苏念果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四十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醒过了。
在深圳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睡到九点多才起床。反正也没有工作,起床也不知道做什么。
但今天,她不想赖床。
她洗漱完下楼,发现陈叔已经在院子里浇花了。
“起这么早?”陈叔问。
“睡不着了。”
“年轻人能早起是好事。”陈叔放下水壶,“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那我去煮碗面条。”
“麻烦陈叔了。”
“不麻烦。一个人住久了,巴不得有人陪我吃早饭。”
苏念果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桂花和露水的味道。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真好。
在深圳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周权文有没有给她发消息,看他昨晚几点回家,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现在,她不用再看手机了。
她自由了。
陈叔端着一碗面条走出来。
“趁热吃。”
“谢谢陈叔。”
面条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很简单,但闻起来很香。
苏念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那就多吃点。”
苏念果低头吃面,陈叔坐在旁边喝茶。
“陈叔。”
“嗯?”
“你这家民宿开了多久了?”
“十年了。”
“十年?那很久了。”
“是啊。刚开的时候,这一片还很荒凉。现在慢慢热闹起来了。”
“你一个人经营吗?”
“平时就我一个人。旺季的时候会请个阿姨来帮忙。”
“不累吗?”
“累。但习惯了。”陈叔喝了一口茶,“人这一辈子,总要找点事情做。闲着闲着,人就废了。”
苏念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叔说得对。”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还年轻着呢。有的是时间重新开始。”
苏念果笑了笑。
“陈叔怎么知道我要重新开始?”
“昨天深心那丫头偷偷跟我说了。”陈叔看着她,“分手不是什么大事。谁年轻的时候没遇到过几个人渣?”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深心这个大嘴巴。”
“她是关心你。”
“我知道。”
“不过她说得对。你还年轻,长得也好看,不愁找不到更好的。”
苏念果低头吃面,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相信陈叔的话。
她只是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吃完早饭,苏念果帮陈叔洗了碗,然后一个人出门散步。
她沿着昨天的路一直走,走到了西溪湿地的入口。
门票八十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票进去。
湿地很大,到处都是水道和芦苇荡。她沿着栈道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拍照。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她看到桥下有个人在钓鱼。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T恤,戴着草帽,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
她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走近了一看,是顾时金。
“顾先生?”
顾时金回过头来,看到是她,也有些意外。
“苏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散步。你……钓鱼?”
“闲着也是闲着。”
苏念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水面。
“钓到了吗?”
“钓到两条。都放了。”
“放了?为什么?”
“太小了。等它们长大再来钓。”
苏念果笑了。
“你还挺有耐心的。”
“钓鱼本来就是个耐心活儿。”顾时金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不无聊吗?”
“还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
“什么好处?”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迁就任何人。”
顾时金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
苏念果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你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
“投资人也能请假?”
“投资人也是人。”顾时金盯着水面,“再说了,我现在这个状态,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事。”
“因为搞砸的那个项目?”
“嗯。”
“能说说吗?”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
“我投了一个创业公司,前后投了两千多万。创始人是我朋友,认识很多年了。我信任他,所以没有做太多的尽职调查。”
“然后呢?”
“然后他卷钱跑了。”
苏念果愣住了。
“跑了?”
“对。带着剩下的钱,跑到国外去了。”
“那……你的钱呢?”
“追不回来了。人已经在国外了,没有引渡条约。”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又不是你跑的,你道什么歉。”
“就是觉得……挺惨的。”
顾时金苦笑了一下。
“是挺惨的。两千多万,说没就没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先散散心吧。等心情平复了,再想办法。”
苏念果看着他,忽然觉得同病相怜。
一个被男朋友背叛。
一个被朋友背叛。
都是被信任的人捅了一刀。
“顾先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信任一个人,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顾时金转过头看着她。
“有。”
“那你以后还会相信别人吗?”
顾时金想了很久。
“会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相信别人,活着就没意思了。”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桥下,一个钓鱼,一个看水,谁也不说话。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偶尔有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念果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也很好。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就只是坐着。
“苏小姐。”
“嗯?”
“你打算在杭州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那挺好的。”
“好什么?”
“至少你还有地方可以去。”顾时金说,“我明天就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去云南,可能去XZ。走到哪儿算哪儿。”
“流浪?”
“算是吧。”
苏念果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她也想像他一样,背上包就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她做不到。
她没有那个勇气。
“祝你一路顺风。”她说。
“谢谢。”
中午的时候,苏念果回到民宿。
陈叔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她回来,招了招手。
“正好,帮我剥头蒜。”
“好。”
苏念果洗了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
“上午去哪儿了?”
“去湿地逛了一圈。”
“碰到那个姓顾的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
“陈叔怎么知道?”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去钓鱼。”陈叔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就是容易碰到一起。”
“就是碰巧遇上了。”
“碰巧也是一种缘分。”
苏念果没有接话。
“那小伙子人不错。”陈叔说,“就是心事太重。”
“他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
“谁还没点事儿呢。”陈叔切着菜,“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
“陈叔看人准吗?”
“活了六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苏念果剥完蒜,站起来洗手。
“陈叔,下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什么。你要是闲着,帮我把院子扫一扫。”
“好。”
下午的阳光很好,苏念果拿着扫帚,慢慢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桂花树上传来阵阵花香。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树。
“这桂花树是陈叔你种的吗?”
“不是。”陈叔从屋里走出来,“是上一个主人种的。”
“上一个主人?”
“对。这房子以前是一个老太太的。她去世之后,我把它买下来改成了民宿。”
“那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听说是她女儿出生那年种的。算下来,应该有四十多年了吧。”
苏念果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手心。
“四十多年……”
“是啊。树比人活得久。”
苏念果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
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
她会和妈妈一起在树下铺一块布,把落下来的桂花收集起来,晒干了泡茶喝。
后来妈妈去世了,那棵树也被砍掉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桂花香了。
“陈叔。”
“嗯?”
“我可以摘一点桂花吗?”
“摘吧。反正不摘也会落掉。”
苏念果找来一块干净的布,铺在树下,然后轻轻地摇晃树枝。
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雨。
她蹲下来,把花瓣拢到一起,捧在手心。
真香。
“你打算拿桂花做什么?”陈叔问。
“泡茶。”
“你会做桂花茶?”
“我妈教过我。”
苏念果捧着桂花走进厨房,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把花瓣装进去。
然后她烧了一壶水,等水温降下来之后,倒进罐子里,盖上盖子。
“这样就行了?”陈叔问。
“要等三天。三天之后就能喝了。”
“那你可得记着。”
“我会的。”
苏念果把罐子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金色的花瓣在水里缓缓旋转。
她看着那个罐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活。
一种很久违的感觉。
像是……期待。
晚上,苏念果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林深心发来的。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出去转转?”
“去了湿地。”
“一个人?”
“碰到了昨天那个男的。”
“哪个男的?”
“顾时金。”
“就是那个长得挺帅的投资人?”
“嗯。”
“哇哦。”
“哇哦什么?”
“你们挺有缘的啊。”
“他就是碰巧也在那儿钓鱼。”
“那也很巧啊。”
“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是你自己想少了。”
苏念果无奈地笑了。
“你诊所的病人知道你整天操心这些八卦吗?”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是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专业个屁。”
“哈哈哈。好啦,不逗你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苏念果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阳光、水面、芦苇丛,还有那个戴着草帽钓鱼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
别想了。
他明天就走了。
她不会再见到他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果起床的时候,发现隔壁的房间门开着。
床铺已经收拾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顾时金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一大早就走了。”陈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苏念果下楼,看到陈叔正在吃早饭。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谢谢你的桂花茶。”
苏念果愣了一下。
“桂花茶?”
“他走之前,看到窗台上那个罐子了。问我能不能尝尝。我说还没泡好呢。他说没关系,尝了一口,说很好喝。”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苏念果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是两行字,字迹很好看:
“桂花茶很好喝。谢谢。
如果下次来杭州,希望能喝到泡好的。”
落款是“顾时金”。
下面还留了一串电话号码。
苏念果看着那张纸条,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叔,今天的早饭吃什么?”
“粥。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
“好。”
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窗外,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