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没有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
是不知道打了之后说什么。
“喂,你好,我是那个泡桂花茶的,你最近还好吗?”
太刻意了。
而且人家只是礼貌性地留了个号码,不代表真的想让她联系。
她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了。
日子还是要自己过的。
来杭州的第三天,苏念果开始觉得无聊了。
湿地逛过了,西湖去过了,河坊街也走了一遍。
杭州很美,但美归美,一个人逛久了,终究是寂寞的。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无聊了?”陈叔端着茶杯走过来。
“有点。”
“正常。刚到一个新地方,新鲜劲儿过了就会觉得无聊。”
“那我该怎么办?”
“找点事情做。”
“做什么呢?”
陈叔喝了一口茶,想了想。
“你会做什么?”
苏念果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她会做什么?
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一年策划,然后就跟周权文在一起了,辞职在家,当了四年的家庭主妇。
四年。
她四年没有工作过了。
简历上那整整四年的空白期,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像……什么都不会。”她说。
“不会就学。”陈叔说,“人不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
“学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
苏念果又想了想。
“我喜欢……做手工。”
“手工?”
“嗯。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会做一些小饰品什么的。耳环、手链、钥匙扣。做完了送给朋友,她们都说挺好看的。”
陈叔点了点头。
“那你就做这个。”
“可是做这个能干什么呢?又不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陈叔指了指院子外面,“你看到那条街了吗?”
苏念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民宿外面的那条小路上,零零星星有几家小店。
“那条街虽然不大,但周末会有不少游客经过。你要是做出东西来,可以在门口摆个小摊,卖给路过的人。”
苏念果愣住了。
“摆摊?”
“对啊。又不丢人。赚多赚少无所谓,关键是让自己有事做。”
苏念果犹豫了。
她从来没有摆过摊。
在深圳的时候,她连路边摊都不太好意思多看,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但现在……
“试试吧。”陈叔说,“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
苏念果咬了咬牙。
“好。试试。”
当天下午,苏念果在网上买了一批材料——铜丝、珠子、链条、钳子、剪刀。
快递第二天就到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把材料摊开,开始做第一件作品。
她做了一对耳环。
铜丝弯成简单的几何形状,中间穿一颗淡蓝色的琉璃珠,下面是细细的链条。
做完之后,她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还不错。
她又做了一对。
然后是手链、项链、钥匙扣。
一做就是一个下午。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石桌上摆了七八件成品。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我在做点什么”的感觉了。
在深圳的最后半年,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刷手机、看电视、等周权文回家。
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一天天地往下坠。
现在,她终于抓住了一点什么东西。
哪怕只是一对耳环。
周五晚上,苏念果把做好的二十多件饰品摆在桌上,挑来挑去,选出了十件她觉得最好看的。
“明天拿去卖?”陈叔问。
“嗯。试试。”
“定价呢?”
苏念果想了想。
“耳环十五块一对,手链二十,项链二十五。”
“会不会太便宜了?”
“第一次卖,便宜点好。卖不出去也不心疼。”
“行。你自己拿主意。”
周六早上,苏念果搬了一张小桌子,摆在民宿门口的路边。
她把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铺在桌子上,然后把饰品一件一件摆好。
摆完之后,她站在旁边,等着顾客上门。
十分钟过去了。
没人。
二十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人。
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走了。
苏念果开始紧张了。
是不是做得太难看了?
是不是定价太高了?
是不是这个地方根本没人买东西?
她正想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
“哇,这些是你自己做的吗?”
苏念果连忙点头。
“是的。”
“好漂亮啊。”女孩蹲下来,拿起一对耳环,“这个多少钱?”
“十五。”
“十五?这么便宜?”
苏念果愣了一下。
“贵了吗?”
“不是,是太便宜了。”女孩笑着说,“你这个做工,在外面至少卖三十。”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这对。”女孩掏出十五块钱递给她,“还有这个手链,也给我拿一条。”
“好、好的。”
苏念果帮她包好,收了钱。
女孩走了之后,她看着手里的十五块钱,愣了好一会儿。
她赚到钱了。
虽然只有十五块。
但这是她自己赚的。
不是周权文给的。
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换来的钱。
她忽然有点想哭。
那天上午,她一共卖了六件东西,赚了九十块钱。
收摊的时候,陈叔问她:“怎么样?”
“卖了九十。”
“不错啊。第一天就有收入。”
“嗯。”
“感觉怎么样?”
苏念果想了想。
“挺好的。”
“那就继续做。”
“好。”
那天晚上,苏念果又做了一批新的饰品。
她坐在灯下,一根一根地弯着铜丝,一颗一颗地穿着珠子。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收音机里放的越剧唱腔。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简单,安静,不用讨好任何人。
第二天,她又去摆摊了。
这次她换了位置,把桌子挪到了离湿地入口更近的地方。
周末的游客明显多了起来。
一个上午,她卖了将近两百块。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树荫下数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生意不错嘛。”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果抬起头,愣住了。
顾时金站在她面前,背着一个大背包,晒黑了不少。
“你……你没走?”她问。
“走了。又回来了。”顾时金在她旁边坐下来,“云南下雨,没什么意思,就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去XZ吗?”
“XZ也下雨。”
苏念果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是因为下雨才回来的?”
“也不全是。”顾时金看着她桌上的饰品,“这些东西是你做的?”
“嗯。”
“挺好看的。”
“谢谢。”
“多少钱一对?”
“耳环十五。”
顾时金掏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
“给我来一对。”
苏念果愣了一下。
“你要耳环干什么?你又没耳洞。”
“送人啊。”
“送谁?”
“送我妹。”
苏念果看了他一眼,挑了一对她觉得最好看的蓝色耳环递给他。
“找你五块。”
“不用找了。就当是支持你创业。”
“这不是创业,就是摆个摊。”
“摆摊也是创业。”顾时金把耳环收进口袋里,“小生意做大的人多了去了。”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今天早上。”
“还住半日闲?”
“嗯。陈叔说还有空房。”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吃午饭吧。”顾时金说,“我请客。”
苏念果犹豫了一下。
“收摊了再去。”
“好。我等你。”
苏念果把桌上的东西收进盒子里,搬着小桌子回了民宿。
顾时金跟在后面,帮她拎着凳子。
陈叔看到他们一起回来,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陈叔,我们出去吃个饭。”苏念果说。
“去吧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就行。”
两人走出民宿,沿着小路往镇上的方向走。
“你想吃什么?”顾时金问。
“随便。你定。”
“那去吃面吧。我知道一家店,片儿川做得不错。”
“好。”
两人走进一家小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时金点了两碗片儿川,一盘拌黄瓜。
“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苏念果说,“比在深圳的时候好。”
“那就好。”
“你呢?云南好玩吗?”
“风景不错,就是一个人走有点没意思。”
“你可以找个伴啊。”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伴。”
苏念果没有接话。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铺着雪菜、笋片和肉丝。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是吧?我没骗你。”
两个人埋头吃面,偶尔聊几句。
吃完之后,顾时金结了账。
“下午还摆摊吗?”他问。
“不摆了。明天再说。”
“那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可能在院子里做东西。”
“我能看看你是怎么做的吗?”
苏念果愣了一下。
“你想看?”
“好奇。”
“……行吧。”
回到民宿,苏念果在石桌上摆开工具,开始做新的一批饰品。
顾时金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
她拿起一根铜丝,用钳子弯成一个圆圈,然后在接口处缠上细线固定。
接着她挑了三颗浅绿色的珠子,穿在铜丝上,调整好位置。
最后装上耳钩,一对耳环就做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这么快?”顾时金有点惊讶。
“做熟练了就快了。”
“你做了多少天了?”
“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就这么熟练了?”
“我以前在家也经常做。只是没有拿出来卖而已。”
顾时金拿起那对刚做好的耳环,对着阳光看了看。
“做工很细致。”
“谢谢。”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当成正经事来做?”
苏念果抬起头。
“什么意思?”
“就是注册一个品牌,开个网店,批量生产。”
苏念果笑了。
“我就是个摆地摊的,哪懂什么品牌。”
“不懂可以学。”
“算了。我现在这样就挺好。赚点零花钱,够花就行。”
顾时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你有梦想吗?”他突然问。
苏念果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梦想?
她有多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
上大学的时候,她的梦想是进一家大公司,做一名优秀的策划。
后来遇到周权文,她的梦想变成了跟他结婚,生两个孩子,过安稳的日子。
再后来,她的梦想变成了——别分手。
现在呢?
她还有什么梦想?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慢慢想。”顾时金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苏念果看着他。
“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做一个真正的投资人。”
“你不是已经是了吗?”
“不是那种。”他摇了摇头,“我想做一个能真正帮助到别人的投资人。不是单纯地投钱赚钱,而是找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人和项目,帮他们成长。”
“就像天使投资那样?”
“差不多。”
“那你搞砸的那个项目……”
“就是因为我想帮他。我相信他。结果他辜负了我的信任。”
“那你现在还相信吗?”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笑。
“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信,我就做不了我想做的事。”
苏念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羡慕的东西。
一种她失去很久的东西。
信念。
傍晚的时候,陈叔喊他们吃饭。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陈叔做的家常菜。
“顾先生这次打算住多久?”陈叔问。
“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半个月。”
“那正好。念念明天要去西湖,你可以跟她一起去。”
苏念果愣了一下。
“陈叔,我没说要……”
“你昨天不是说想去西湖划船吗?”陈叔打断她。
苏念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说过。
但那只是随口一提。
“好啊。”顾时金说,“正好我也想去西湖走走。”
苏念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叔。
陈叔笑眯眯地喝着茶,一副“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表情。
“那……行吧。”她说。
吃完饭,苏念果回房间洗澡。
洗完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早上九点,民宿门口见。——顾时金”
她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罐桂花茶上。
三天已经到了。
她明天可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