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苏念果下楼的时候,顾时金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
“早。”他说。
“早。”
“吃早饭了吗?”
“吃了。陈叔煮了粥。”
“那走吧。”
两个人走出民宿,沿着小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昨晚睡得好吗?”顾时金问。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
“你认床吗?”
“以前认。后来到处跑,就不认了。”
苏念果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找了个双人座坐下。
车里人不多,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味道。
“你以前来过西湖吗?”顾时金问。
“来过一次。大学的时候,跟同学一起来玩的。”
“那应该很久了。”
“七年了。”
“变化应该挺大的。”
“不知道。可能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一条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苏念果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一个星期前,她还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哭。
现在,她坐在去西湖的公交车上,旁边坐着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男人。
人生真的很奇妙。
“苏小姐。”
“叫我念念就行。”
“念念。”顾时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
苏念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家里人取的?”
“我妈取的。她说希望我这一生都能念念不忘一些美好的东西。”
“很好的寓意。”
“你呢?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顾时金笑了一下。
“我爸取的。时金,时代的时,金钱的金。他希望我能赶上好时代,赚到钱。”
“那你做到了吗?”
“赶上好时代了。钱嘛……赚到过,又赔了。”
“还会赚回来的。”
“你这么确定?”
“直觉。”
顾时金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
公交车到站了。
两个人下了车,走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眼前豁然开朗。
西湖。
晨光中的西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几只游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夫坐在船上抽烟。
“真美。”苏念果说。
“是啊。”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晨练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遛狗的夫妻……西湖的早晨很热闹,但并不嘈杂。
“你想划船吗?”顾时金问。
“好啊。”
两个人租了一条手划船,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
“坐稳了啊。”船夫说。
小船缓缓地离开岸边,向湖心驶去。
苏念果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湖水凉凉的,滑过她的指尖。
“小心掉下去。”顾时金说。
“我会游泳。”
“那也不行。水冷,容易抽筋。”
苏念果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投资人嘛,总喜欢提醒别人注意风险。”
苏念果笑了。
“那你觉得我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顾时金想了想。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苏念果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得很准。”
“因为我也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船夫在后面哼着小曲,桨声咿呀,水波荡漾。
“顾时金。”
“嗯?”
“你相信命运吗?”
顾时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不信。最近有点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情真的是注定的。”
“比如?”
“比如我为什么会来杭州,为什么会住半日闲,为什么会碰到你。”
苏念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误会。”顾时金赶紧补充,“我不是在撩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很巧。”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相信命运吗?”顾时金反问。
苏念果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以前不信。我觉得人定胜天。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比如那段感情?”
“嗯。”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还是会难过。”
“当然会难过。不难过才不正常。”
苏念果看着他。
“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谁?”
“我一个朋友。她叫林深心,是个心理咨询师。”
“那她应该很厉害。”
“她确实很厉害。如果不是她,我可能现在还困在深圳出不来。”
“那你应该好好感谢她。”
“我会的。”
船划到了湖心,四周都是水,看不到岸。
苏念果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顾时金。”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半日闲遇到,现在会在做什么?”
顾时金想了想。
“我可能已经在XZ了。”
“那我呢?”
“你可能还在摆摊。”
苏念果笑了。
“也对。”
“所以说,命运这个东西,还是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它把两个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苏念果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的相遇,是好是坏?”
“现在还不好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顾时金想了想。
“等我喝完你那罐桂花茶的时候。”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罐茶已经泡好了。今天晚上就能喝。”
“那今晚就知道了。”
“好。”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两个人找了一家湖边的面馆,各点了一碗片儿川。
“又是片儿川?”苏念果问。
“杭州特色嘛。多吃几次。”
“你是不是只会点这一个?”
“被你发现了。”
苏念果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苏堤慢慢走。
堤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掠过。
“下午有什么计划?”顾时金问。
“没什么计划。随便走走。”
“那去雷峰塔?”
“好。”
两个人买了票,爬上雷峰塔。
站在塔顶,整个西湖尽收眼底。
“真好看。”苏念果说。
“是啊。”
“你说,白娘子当年被压在这下面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顾时金想了想。
“她可能在想许仙。”
“就这?”
“不然呢?她都已经被压住了,还能想什么?”
“她可能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爱上了一个凡人。”
顾时金看着她。
“你觉得她应该后悔吗?”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爱情这种东西,太不可靠了。”
顾时金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念念。”
“嗯?”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命运会精准到秒?”
苏念果愣了一下。
“没有。什么意思?”
“这是我一个长辈说的。他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有刻度的。该你遇到的人,一秒都不会差。该你错过的人,一秒都不会多。”
苏念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命运会精准到秒……”
“对。”
“那我和周权文呢?我们是该遇到,还是该错过?”
“你觉得呢?”
苏念果想了想。
“应该是该错过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一起五年,最后还是分开了。”
“那这五年算什么?”
“算……教训吧。”
顾时金摇了摇头。
“不算教训。”
“那算什么?”
“算你人生的一部分。没有这五年,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
苏念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顾时金,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投资人啊。”
“你确定你不是哲学家?”
顾时金笑了。
“投资人做久了,都会变成哲学家。”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在判断人和事。判断对了,赚钱。判断错了,亏钱。久而久之,你就会开始思考一些本质的问题。”
“比如?”
“比如,什么样的人值得信任。什么样的项目值得投入。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
苏念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
顾时金想了很久。
“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一生,就是值得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知道了,也不敢去追求。”
苏念果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去追求。
“顾时金。”
“嗯?”
“你能教我怎么做决定吗?”
顾时金看着她。
“你想学?”
“想。”
“好。那我教你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五局法则。”
“五局法则?”
“对。”顾时金伸出手,竖起五根手指,“做任何一个重大决定之前,先问自己五个问题。”
“哪五个?”
“第一,这个决定会让你变成更好的人吗?”
苏念果想了想。
“第二,这个决定会让你更快乐吗?”
“第三,如果你失败了,你能承受后果吗?”
“第四,如果你不做这个决定,五年后你会后悔吗?”
“第五,你的直觉告诉你什么?”
苏念果听完这五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问题,直觉。如果直觉告诉我不要做,那就不做吗?”
“不一定。但你要认真听一听直觉的声音。很多时候,你的大脑会欺骗你,但你的直觉不会。”
苏念果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那现在,你有一个机会练习一下。”
“什么机会?”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笑。
“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那罐桂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