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半日闲的时候,陈叔正在院子里浇花。
“回来了?西湖怎么样?”
“挺好的。”苏念果说,“人挺多的。”
“节假日嘛,正常。”陈叔放下水壶,“晚饭马上就好,你们先歇会儿。”
“陈叔,我上去洗把脸。”
苏念果上楼,走进房间。
窗台上那罐桂花茶静静地立在那里,金色的花瓣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舒展着。
她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茶叶的清甜,沁人心脾。
泡好了。
她捧着罐子下楼,顾时金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到她下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罐子上。
“可以喝了?”
“可以了。”
苏念果拿来两个玻璃杯,把桂花茶倒进去。
茶水是淡淡的金色,几朵桂花漂浮在表面。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顾时金。
“尝尝。”
顾时金接过来,先是看了看颜色,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小小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苏念果紧张地看着他。
顾时金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
“好喝。”
“真的?”
“真的。桂花的香味很浓,但不腻。茶底也很清爽。”
苏念果自己也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比她预想的好喝。
“你妈教你的这个方子,很不错。”顾时金说。
“她要是听到你夸她,肯定很高兴。”
“她现在……”
“走了。很多年了。”
顾时金沉默了一下。
“抱歉。”
“没事。很久了。”
两个人端着杯子,坐在院子里,慢慢地喝着茶。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桂花树上,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念念。”
“嗯?”
“你今天下午问我,能不能教你做决定。”
“嗯。”
“其实我刚才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冒昧。”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才认识五天。我不应该对一个刚认识五天的人指手画脚。”
苏念果摇了摇头。
“你没有指手画脚。你只是给了我一些建议。”
“那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
“真的?”
“真的。”苏念果看着杯子里的桂花茶,“你那个五局法则,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
“想出什么了?”
“第一个问题,这个决定会让你变成更好的人吗?”
“答案呢?”
“我不知道。”
顾时金没有追问。
“第二个问题,这个决定会让你更快乐吗?”
“我也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如果你失败了,你能承受后果吗?”
“应该能。”
“第四个问题,如果你不做这个决定,五年后你会后悔吗?”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会。”
“第五个问题,你的直觉告诉你什么?”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留在杭州。”
顾时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决定听起来很蠢。”苏念果继续说,“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我留在杭州,靠摆地摊卖耳环,能养活自己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顾时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就试。”
“你不觉得我很冲动吗?”
“有一点。”
“那你还支持我?”
“因为有时候,冲动比理性更接近正确答案。”
苏念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顾时金笑了笑。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顾时金。”
“嗯?”
“你会在杭州待多久?”
“你想我待多久?”
苏念果愣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顾时金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苏念果低下头,脸有点烫。
“我打算再待一周。”顾时金说,“然后去上海。”
“上海?去工作?”
“对。有个朋友在上海开了一家投资公司,邀请我过去看看。”
“那挺好的。”
“嗯。”
“那……一周后你就走了?”
“对。”
苏念果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桂花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舍?
不应该。
她才认识他五天。
她不应该对一个认识了五天的男人产生不舍。
“到时候,这罐桂花茶应该喝完了。”顾时金说。
“嗯。”
“那我走之前,你再做一罐新的吧。”
“为什么?”
“留着下次来喝。”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会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苏念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我再做一罐。”
那天晚上,苏念果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西湖上的船,雷峰塔上的风,院子里的桂花茶。
还有顾时金说的那句话。
“命运会精准到秒。”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顾时金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明天还去钓鱼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去。早上六点,老地方。”
苏念果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苏念果就醒了。
她洗漱完下楼,发现顾时金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早。”他说。
“早。”
“给你带了豆浆。”
苏念果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谢谢。”
“走吧。”
两个人走出民宿,沿着小路往湿地的方向走。
清晨的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
“你平时也起这么早吗?”顾时金问。
“不。我一般睡到八九点。”
“那今天怎么起得来?”
“因为答应了你要去钓鱼。”
顾时金笑了一下。
“守信,是个好品质。”
“你也是。我以为你说六点是随口说的。”
“我一般不随口说。”
两个人走到昨天那座小桥下,顾时金在老位置坐下来,架好鱼竿。
苏念果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捧着保温杯喝豆浆。
“你不用鱼竿吗?”顾时金问。
“我又不会钓。”
“我教你。”
“不用了。我看着你钓就行。”
“那多无聊。”
“不无聊。看着水面发呆,也挺好的。”
顾时金没有再劝,专心地看着水面。
清晨的湿地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给整个湿地披上了一层纱。
“顾时金。”
“嗯?”
“你说你下周要去上海,那你的行李怎么办?”
“就一个背包。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你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也不是。以前在深圳的时候,我有房子,有车,有办公室。”
“后来呢?”
“后来项目搞砸了,房子卖了还债,车也卖了。现在就剩一个背包。”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相信那个朋友。”
顾时金看着水面,想了很久。
“说实话,后悔过。但现在已经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苏念果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你呢?你后悔跟周权文在一起那五年吗?”
苏念果想了想。
“以前后悔。现在不那么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五年,我不会来到杭州。不会住在半日闲。不会……认识你。”
顾时金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晨的薄雾中碰在一起。
“所以,命运真的是精准到秒的。”他说。
“嗯。”
“该遇到的人,一秒都不会差。”
苏念果低下头,脸又烫了。
“你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还是只对我说的?”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
“只对你说的。”
苏念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豆浆。
顾时金也没有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水面上。
苏念果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一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