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没有立刻答应去上海。
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
杭州的一切刚刚走上正轨——她有了稳定的订单量,认识了几家长期合作的原材料供应商,甚至开始在西湖边的创意市集上租到了一个固定摊位。
每个周末,她背着装满饰品的帆布包,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市集,铺开那块深蓝色的绒布,摆上她一周的作品。
生意越来越好。
有个常来逛市集的女生甚至专门加了她微信,说想跟她学怎么做手工饰品。
苏念果受宠若惊。
“我?教别人?”
“对啊。你做的这些东西真的很好看,我也想学。”
苏念果犹豫了两天,答应了。
她定了一个简单的教学方案——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在陈叔的院子里开课。第一次只收三个人,每人收费八十块,包含所有材料费。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报满了。
苏念果看着报名名单,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
现在,她居然在教别人做手工了。
陈叔听说她要开课,特意把院子里的石桌收拾出来,还帮她多摆了两张折叠桌。
“陈叔,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年轻人。”陈叔笑着说,“折腾是好事。人不折腾,就老了。”
第一堂课,三个学员准时到了。
一个是上次加她微信的那个女生,叫小鹿,二十四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是退休的中学老师,姓刘,说自己年轻时就喜欢做手工,但一直没有机会学。还有一个是怀孕五个月的准妈妈,想给孩子做些小饰品。
苏念果站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铜丝,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苏念果。今天我们来学怎么做一对最简单的耳环。”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下课前,三个学员都做出了自己的第一对耳环。
小鹿做了一对不对称的款式——左边是一颗白色的珠子,右边是三颗叠在一起的小珠子。
“你这个设计很有意思。”苏念果说。
“是吗?我就是随便弄的。”
“不是随便。你有自己的想法。”
小鹿笑了。
刘老师做了一对素雅的银色耳环,简洁大方。
“我年纪大了,戴不了太花哨的。”她说。
“这对很适合您。”
准妈妈做了一对小小的粉色耳钉,说是要给未来女儿准备的。
“如果是儿子呢?”苏念果笑着问。
“那就留着送给他女朋友。”
大家都笑了。
送走三个学员之后,苏念果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剩下的材料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顾时金。
“今天开课顺利吗?”
“挺顺利的。来了三个人。”
“厉害。已经开始当老师了。”
“就是教点基础的东西。”
“基础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苏念果笑了笑。
“你那边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今天看了一个项目,做智能家居的。团队不错,但估值太高了。”
“那你投了吗?”
“没投。等他们下一轮再说。”
“你眼光真高。”
“不高不行。钱就这么多,得花在刀刃上。”
苏念果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
“你最近……有回杭州的打算吗?”
发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
她赶紧补了一句:
“陈叔说他想你了。”
发完更后悔了。
陈叔根本没说过。
她盯着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
“这周周末。有个项目要到杭州谈。”
苏念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时候到?”
“周六上午。”
“住半日闲吗?”
“嗯。已经跟陈叔说了。”
“那……我给你留一间房?”
“不用。陈叔说还有空房。”
“哦。好。”
苏念果放下手机,深呼吸了几下。
他要回来了。
虽然只是周末,虽然是为了工作。
但他要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那罐桂花茶已经喝完了。
她得再做一罐。
周五晚上,苏念果几乎没有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见面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正式了。
“你来了”——太随意了。
“我想你了”——太直白了。
她想了十几个开场白,又全部否定了。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准备。
到时候自然发挥。
周六早上,她六点就起了床。
洗漱,换衣服,换了好几套,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简单,清爽,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下楼的时候,陈叔已经在院子里了。
“哟,今天打扮了?”
“没有。就随便穿的。”
“随便穿穿就这么好看,认真穿还得了?”
“陈叔,你别取笑我了。”
陈叔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他跟我说大概十点到。”
苏念果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坐在院子里,想做点饰品打发时间,但手一直抖,铜丝弯了好几次都歪了。
算了。
她去厨房,把那罐新泡的桂花茶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发呆。
九点五十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民宿门口。
车门打开,顾时金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背着他那个旧背包。
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苏念果站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顾时金看到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苏念果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全都忘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桂花茶泡好了。”
顾时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苏念果给他倒了一杯桂花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比上次的还好喝。”
“真的?”
“真的。你是不是改良了配方?”
“没有。可能是桂花季快过了,今年的最后一茬,格外香。”
顾时金端着杯子,看着她。
“你瘦了。”
“有吗?”
“有。但也精神了。”
“可能是忙的吧。最近订单太多了。”
“好事。忙说明生意好。”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是一种很自然的安静。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你的项目谈得怎么样?”苏念果问。
“下午才谈。上午没事。”
“那你要不要去西湖走走?”
“好啊。”
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到西湖边。
周末的西湖人很多,但他们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绕到了一条僻静的湖边小道。
“上海的西湖,没有杭州的美。”顾时金突然说。
“上海又没有西湖。”
“我的意思是,上海没有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让人喘不过气。”
“那你还待在上海?”
“因为工作在那里。”
“不能换个地方工作吗?”
顾时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在暗示什么吗?”
苏念果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顾时金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顾时金突然说:
“其实我考虑过回杭州。”
苏念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苏念果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往前走。
“但是,”顾时金接着说,“我现在还不能回来。上海那边的项目刚起步,我得盯着。”
“我理解。”
“你愿意等我吗?”
苏念果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顾时金。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等多久?”她问。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保证,你会回来。”
“我保证。”
“好。那我等你。”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
苏念果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命运会精准到秒。
该遇到的人,一秒都不会差。
她终于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