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金到杭州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五号,星期六。
苏念果原本要去市集摆摊,但提前跟主办方请了假。
她早上六点就醒了,洗漱,换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
简单,舒服。
她没有去公交站接他,而是在院子里等着。
陈叔在一旁浇花,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紧张?”
“不紧张。”
“那你手里那根铜丝都快被你弯断了。”
苏念果低头一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根铜丝,已经被她弯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
她赶紧放下。
九点一刻,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苏念果抬起头。
顾时金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背着他那个旧背包。
他看到苏念果,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苏念果站起来,也笑了。
“欢迎回来。”
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别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眉来眼去的了。进屋坐吧,我给你们煮茶。”
苏念果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时金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把背包放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陈叔,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们聊。”
陈叔端着茶壶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瘦了。”顾时金说。
“你上次也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办法。订单太多了。”
“我看看你的作品。”
苏念果带他走进屋里,把那十件参展作品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
顾时金一件一件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每一件他都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轻轻放回原位。
看完最后一件,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你应该定价更高一点。”
苏念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你的作品值更高的价格。”
“可是我现在卖的都很便宜……”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去参加展览了,你的作品要跟更多人见面了。你得让它们配得上你的水平。”
苏念果想了想。
“那你觉得应该定多少?”
“至少翻一倍。”
“翻一倍?会不会太贵了?”
“不会。好的东西,就应该卖好的价格。”
苏念果犹豫了一下。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执行。”
苏念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执行。”
下午,两个人去了西湖。
秋天的西湖跟夏天不一样。树叶黄了,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风一吹,落叶漫天飞舞。
“真好看。”苏念果说。
“嗯。”
“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夏天。”
“对。那时候荷花还开着。”
“现在只剩残荷了。”
“残荷也有残荷的美。”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顾时金突然停下来。
“念念。”
“嗯?”
“我这次回来,除了休假,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苏念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什么事?”
顾时金转过身,面对着她。
“上海那边的项目,我已经交接好了。”
苏念果愣住了。
“交接好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用再常驻上海了。”
“那你要去哪里?”
“杭州。”
苏念果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要搬来杭州?”
“对。”
“为什么?”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一下。
“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苏念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的工作呢?”
“我可以在杭州远程办公。需要去上海的时候,坐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时金,眼眶慢慢红了。
“你别哭啊。”顾时金慌了,“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我没哭。”苏念果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太突然了。”
“突然吗?我想了很久了。”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我想确定了再告诉你。不想让你空欢喜一场。”
苏念果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不反悔了?”
“不反悔。”
苏念果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顾时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背。
“欢迎来杭州。”她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
“谢谢。”他说。
两个人抱了很久。
旁边路过的大爷大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开了。
展览是在十二月一号开幕的。
地点在杭州运河文化艺术中心,一个改造的老厂房里。空间很大,水泥墙面,裸露的管道,工业风的装修跟展品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苏念果的展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
开展前一天,她去布置展位。
顾时金陪她一起去的。
两个人把十件作品一件一件地从包装盒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好。
顾时金帮她调整射灯的角度,让光线正好打在每一件作品上。
苏念果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展位。
那十件作品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几个月前,她还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哭。
现在,她站在杭州的展览馆里,展示着自己的作品。
“感觉怎么样?”顾时金站在她旁边,问。
“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
苏念果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顾时金笑了笑。
“是你自己做到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开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
苏念果站在自己的展位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有人走过来看她的作品,她就赶紧介绍。
有人问价格,她就报出顾时金建议的那个数字。
有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买了。
也有人直接扫码付款,连价都不还。
一个下午,她卖出了四件作品。
收入两千八百块。
她看着手机上的收款记录,手都在抖。
“我说什么来着?”顾时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好的东西,自然会有人认可。”
苏念果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又来了。”顾时金说。
“我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了。想哭就哭吧。”
苏念果真的哭了。
但不是难过的哭。
是开心的哭。
展览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苏念果卖出了全部十件作品,还接到了三个定制订单。
展览闭幕的那天晚上,主办方举办了一个小型酒会,邀请了所有参展的手工艺人。
苏念果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果汁。
她不太会喝酒。
顾时金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你这样穿,我差点认不出你。”苏念果说。
“彼此彼此。”顾时金看着她,“你今晚很好看。”
苏念果的脸红了。
“谢谢。”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苏念果一张名片。
“苏小姐你好,我是‘东篱’买手店的采购总监。我们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跟我们合作?”
苏念果接过名片,愣住了。
“东篱”是杭州最有名的买手店之一,专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的代理。
她曾经去逛过那家店,看着橱窗里那些精美的作品,心想什么时候自己的作品也能摆在那里。
现在,机会来了。
“我……我有意向。”她说,“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好的。期待你的联系。”
中年男人走了之后,苏念果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做到了。”顾时金说。
“还没有。只是有机会。”
“有机会,就是第一步。”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他。
“顾时金。”
“嗯?”
“你说得对。命运会精准到秒。”
顾时金笑了。
“我一直都对。”
“自恋。”
“不是自恋。是自信。”
苏念果笑了。
她端起果汁,碰了一下他手里的酒杯。
“敬命运。”
“敬命运。”
两个人站在灯火辉煌的展厅里,碰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