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苏念果去了东篱买手店。
她本来想叫顾时金陪她一起去,但他那天刚好要去上海办最后的交接手续。
“你自己去。”他说,“这是你的事,你得学会自己谈。”
“万一谈崩了呢?”
“谈崩了就谈崩了。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店。”
“你说得轻松。”
“本来就是。你现在的作品不缺买家,是他们来找你,不是你求他们。记住这一点。”
苏念果深吸一口气。
“好。我自己去。”
东篱买手店位于南宋御街,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里。外墙是青砖,门口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苏念果推门进去,一股檀香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空间很大,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复古的吊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货架上。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独立设计师的作品——陶瓷、织物、首饰、皮具……每一件都像是艺术品。
“你好,是苏小姐吗?”
一个穿着灰色亚麻衬衫的年轻女人迎上来,笑容温和。
“我是。你好。”
“我是东篱的采购总监,我叫沈若。之前在展览上见过你。”
“沈总监好。”
“叫我若姐就行。”沈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比展览那天看起来更年轻。”
苏念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去楼上聊吧,上面安静一些。”
苏念果跟着她走上二楼。二楼是一个小型会客区,几张沙发围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
“坐。喝茶。”
“谢谢。”
苏念果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乌龙茶,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苏小姐,我就不绕弯子了。”沈若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在展览上看中了你的作品,尤其是那件封着桂花的项链和那对钟表指针造型的耳环。我们认为你的设计语言很成熟,工艺也很扎实,符合我们店的选品标准。”
苏念果握着茶杯,认真地听着。
“我们想跟你签订一份为期一年的独家代理协议。你的作品由我们独家销售,我们负责渠道、推广和售后,你只需要专注创作和生产。分成比例方面,我们一般是五五开,但考虑到你是新人,我们可以给你六四,你六我们四。”
苏念果愣了一下。
六四?
她来之前查过行业惯例,一般买手店和设计师的分成是五五或者四六,设计师拿小头。
东篱给她六四,而且是她在六。
“若姐,这个分成……”
“你觉得不满意?”
“不是。我是觉得……太多了。”
沈若笑了。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嫌分成太多的设计师。”
“我不是嫌多,我是怕自己担不起。”
“你担得起。”沈若看着她,“我看人很准。你是一个有潜力的设计师。我们现在给你好的条件,是希望你以后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回报。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若姐,我能考虑几天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苏念果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谢谢若姐。”
“不客气。期待你的好消息。”
走出东篱的时候,苏念果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她给我六四分,我六。”
过了一会儿,顾时金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说什么来着?你低估自己了。”
苏念果站在梧桐树下,笑了。
晚上,顾时金从上海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半日闲的院子里,喝着桂花茶,聊着白天的事。
“所以你打算签吗?”顾时金问。
“我想签。但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能不能按时交货。如果订单太多,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那就招人。”
“招人?”
“对。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品牌,有渠道,有市场。你需要一个团队。”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从来没管过人。”
“没人天生就会。学着管就是了。”
“你说得容易。”
“本来就容易。你只要记住一条原则——把人当人看,别把人家当工具。你对人家好,人家就会对你好。”
苏念果想了想。
“这条原则,适用所有关系吗?”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一下。
“适用。”
苏念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执行。”
“你又来了。”
“因为这句话有用。”
苏念果笑了。
“好。执行。”
一周后,苏念果跟东篱签了合同。
同一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招聘启事:
“一秒工作室招聘手工助理一名。工作地点:杭州西溪。要求:对手工有兴趣,有耐心,细心。薪资面议。有意者私信。”
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她收到了十几条应聘消息。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选了两个人面试。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个男生,二十三岁,刚从设计学院毕业,简历上写着“热爱手工,擅长精细操作”。
苏念果看着他稚嫩的脸,有点犹豫。
“你为什么会想来应聘这个职位?”
“因为我看了你的作品。”男生说,“我觉得很酷。我也想做出这样的东西。”
苏念果想了想。
“那你明天来试工吧。”
“真的吗?谢谢苏姐!”
第二个来面试的是个女生,二十八岁,之前在服装厂做过三年质检,因为工厂倒闭了,正在找工作。
“我之前在服装厂做过,对材料和工艺都比较熟悉。虽然我没做过饰品,但我学东西很快。”
苏念果看着她粗糙的手指——那是长期做手工留下的痕迹。
“你明天也来试工吧。”
“好的。谢谢。”
两个人都通过了试工期。
苏念果留下了那个女生,叫阿娟。
不是因为阿娟比那个男生更优秀。
而是因为阿娟更需要这份工作。
她后来跟顾时金说起这件事,顾时金说:“你心太软了。”
苏念果说:“不是心软。是我知道一无所有是什么感觉。”
顾时金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
工作室正式成立了。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半日闲一楼原来那间杂物间。陈叔听说她要招人,主动把杂物间腾了出来,还帮她刷了墙,换了灯泡。
“陈叔,我给你房租。”
“不用。你好好做,就是给我最好的房租。”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给了陈叔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娟是个很能干的人。
她来了之后,苏念果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阿娟负责基础的切割、打磨、穿珠,苏念果负责设计和精加工。两个人配合默契,产量翻了一番。
第一批交给东篱的货,是五十件饰品。
交货那天,苏念果和阿娟两个人把五十个包装盒装进两个大纸箱里,叫了一辆货拉拉,亲自送到东篱的仓库。
沈若验完货,满意地点了点头。
“品质比展览上的还要好。”
“因为现在有帮手了。”
“那就好。继续保持。”
苏念果走出仓库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第一批货。
交付成功。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批货,交了。”
他回了一个字:
“棒。”
苏念果看着那个字,笑了。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杭州灰蒙蒙的天空。
冬天来了。
但她的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