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得很快。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东篱的渠道效应比苏念果预期的还要好。上架第一周,那款封着桂花的项链就卖断了货。沈若打电话来催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念念,那款项链能不能再加产一批?我们后台的收藏数据很高,很多客户在等补货。”
苏念果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材料,又看了一眼正在埋头打磨铜丝的阿娟。
“能。给我一周时间。”
“好。等你。”
挂了电话,苏念果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
卖断了货。
这句话她以前只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过。
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阿娟,这周可能要加班了。”
“没事,苏姐。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苏念果看着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加班费我给你双倍。”
“不用不用,正常算就行。”
“我说双倍就双倍。”
阿娟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苏姐,你真是个好人。”
“你也是。”
两个人埋头干了一整个星期。
每天早上八点开工,晚上十点收工。中午和晚上陈叔会端饭过来,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喊一声“吃饭了”,然后又走开,不打扰她们。饭菜永远是热的,永远是苏念果爱吃的。
顾时金偶尔会过来看看,带一些水果和零食,坐在旁边看她们干活,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他会拿起桌上废弃的边角料,在手里把玩几下,然后又默默放回去。
有时候苏念果抬起头,会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一笑,然后又各自忙各自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苏念果终于把补货的八十条项链全部做完,打包好,叫了货拉拉送走。
她站在民宿门口,看着货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做完了?”
顾时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做完了。八十条,一条不少。”
“那可以休息了?”
“可以了。”
“那正好。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念果跟着他走出民宿,沿着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条她从来没来过的小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两岸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河面很窄,大概只有三四米宽,水流不急,偶尔能看到几片落叶漂过。
河边有一片空地,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片夜空。
空地上铺着一块野餐垫,上面摆着几个保温盒和一盏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那种,里面点着一根短蜡烛,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周围的草地染成一片温柔的颜色。
苏念果愣住了。
“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趁你还在忙的时候。”
“你一个人搬过来的?”
“嗯。不远,就几分钟的路。”
苏念果看着那块野餐垫,看着那几个保温盒,看着那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小灯笼,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因为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苏念果愣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月三十一号。
她忙得连日期都忘了。
“跨年了?”她问。
“跨年了。”
苏念果站在河边,看着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深圳,跟周权文一起在一家高级餐厅吃晚饭。那顿饭吃了一千多块,周权文全程在看手机,她全程在看他。餐厅里放着跨年的音乐,周围的人都在欢呼,但她坐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幸福。
现在想起来,那只是她骗自己的幻觉。
“想什么呢?”顾时金在她旁边坐下来。
“想去年跨年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在跟一个不该在一起的人吃饭。”
“那今年呢?”
苏念果转过头看着他。
“今年跟一个对的人在一起。”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他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白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着白气,散发出猪肉和白菜混合的香味。
“陈叔包的。猪肉白菜馅。”
“陈叔也知道?”
“知道。他听说我要带你出来跨年,非要塞给我这盒饺子。还说如果凉了就不好吃了,让我赶紧带过来。”
苏念果笑了,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皮薄馅大,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坐在河边,吃着饺子,喝着热茶,看着夜空。
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拥挤的人群。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一条安静的河。
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河对岸的田埂上有萤火虫一样的微光在闪烁。冬天的夜风穿过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因为有热茶在手边,有饺子在肚子里,竟也不觉得冷。
“念念。”
“嗯?”
“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吗?”
苏念果想了想。
“我希望‘一秒’能越来越好。”
“还有呢?”
“我希望阿娟能一直跟着我干。”
“还有呢?”
“我希望陈叔身体健康。”
“还有呢?”
苏念果转过头看着他。
“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
顾时金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指节分明,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苏念果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杭州的冬夜很冷,但她的手是暖的。
因为被他握着。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有人在放烟花了。虽然不是大规模的,但在寂静的夜空中,那些小小的火光依然很漂亮——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黑暗中绽放,然后迅速消散,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新年快乐,念念。”顾时金说。
“新年快乐,顾时金。”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保温盒里的饺子全部吃完,直到茶壶里的茶全部喝完,直到小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熄灭了。
然后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沿着小河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哪一个是她的。
苏念果看着地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
不需要惊天动地。
只要有一个对的人,在身边。
就够了。
回到半日闲的时候,陈叔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早点休息。”顾时金说。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苏念果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林深心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一定要幸福!!!!!”
她笑了笑,回了一句:
“你也是。新的一年,别再遇到渣男了。”
“哈哈哈哈,我尽量。”
苏念果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轻轻的,像是在哼一首歌。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新的一年。
新的开始。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