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杭州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停。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
苏念果不喜欢雨天。
在深圳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周权文的脾气就会变得很差。他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游戏,不理她,她要是敲门送水果,他还会不耐烦地吼一句“别烦我”。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在下雨天保持安静,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但这个习惯,在杭州被打破了。
四月初的一个雨天,她正在工作室里干活,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顾时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肩膀上湿了一片。
“下雨天,适合喝杯热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苏念果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你专门去买咖啡?”
“刚好路过。”
苏念果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不小,从半日闲走到最近的咖啡店,来回至少要十五分钟,裤脚肯定全湿了。
他不是刚好路过。
他是专门去的。
“谢谢。”她说。
“不客气。”
顾时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雨天其实挺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可以名正言顺地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喝杯咖啡,发发呆。”
苏念果想了想。
“我以前很讨厌雨天。”
“现在呢?”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顾时金笑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但这一次,苏念果觉得那声音不那么刺耳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苏念果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披上外套下楼,看到陈叔和顾时金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院墙的一个角落。
“怎么了?”
“排水沟堵了,水漫进来了。”陈叔说,“我正在想办法通一通。”
“我来吧。”顾时金挽起袖子。
“你穿着好衣服,别弄脏了。”
“没事。脏了洗就行了。”
顾时金接过陈叔手里的铁锹,走到院墙边,蹲下来开始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和落叶。
雨水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淋湿了。
苏念果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蹲在雨中,一铲一铲地把淤泥挖出来。
他的动作很利索,不像是一个做投资的人,倒像是一个干惯了体力活的人。
“他以前干过这个?”苏念果问陈叔。
“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什么活都干过。”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雨中的那个人。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排水沟通了。
积水开始缓慢地退去。
顾时金站起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通了。”他说。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陈叔说。
“好。”
顾时金经过苏念果身边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
“擦擦脸。”
顾时金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谢谢。”
“快去洗澡。”
“嗯。”
他上楼之后,苏念果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渐渐退去的积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会在下雨天给她买咖啡。
会在半夜帮她疏通排水沟。
他从不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比一万句情话更有分量。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念果把工作室里的窗户全部打开,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阿娟在旁边整理材料,忽然说了一句:“苏姐,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很多?”
“变什么了?”
“变得更爱笑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
“我以前不爱笑吗?”
“也不是不爱笑。就是……以前你笑起来,总感觉有点勉强。现在不一样了,你是真的在笑。”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开心。”
“是因为顾哥吗?”
苏念果想了想。
“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阿娟点了点头。
“那就好。人活着,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呢?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阿娟想了想。
“我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然后养一只猫。”
“那不难。”
“对。所以我觉得我也挺幸福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
傍晚的时候,苏念果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沈若发来的。
“念念,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东篱总部那边看中了你的作品,想邀请你参加今年秋季的上海时装周——有一个独立设计师联合展区,他们想让你代表杭州的独立设计师参展。”
苏念果盯着那条消息,大脑一片空白。
上海时装周。
代表杭州的独立设计师。
她?
她拿着手机,冲到院子里,找到正在桂花树下看书的顾时金。
“你看看这个。”
顾时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又要起飞了。”
“可是我行吗?”
“你不行谁行?”
苏念果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上海时装周。
那是她以前只能在手机上刷新闻看的地方。
现在,她要去参加了。
“顾时金。”
“嗯?”
“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顾时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就算是一场梦,那也是你亲手做出来的梦。没有人能把它夺走。”
苏念果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又来了。”
“我又怎么了?”
“又把我惹哭。”
“那我下次注意。”
“不用注意。就这样挺好。”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
“上海时装周。我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