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杭州彻底入了夏。
院子里的桂花树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凉。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脑仁疼。但苏念果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觉得它成了夏天的一部分,没了反倒不完整。
上海时装周的邀请函正式发了过来。
电子版 PDF,烫金的字体,落款是主办方的公章。苏念果把文件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这不是诈骗邮件。
“是真的。”她对阿娟说。
“那当然是真的。”阿娟比她还要激动,“苏姐,你要去上海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杭州独立设计师展区。”
“那也是因为你入选了才会被邀请。”
苏念果把邀请函拍了照,发给了林深心。
“我要去上海时装周了。”
林深心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紧跟着一条语音。
苏念果点开听,林深心的声音尖得几乎要破音:“我的天哪!!!!苏念果你要火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还没火呢。只是参展。”
“参展就是第一步!你等着,到时候我去上海给你捧场!”
“好。”
她又把邀请函发给了顾时金。
他回了一条消息:“订票了吗?”
“订什么票?”
“去上海的票。时装周在九月,但你六月就要开始准备了吧?要不要提前去上海看看场地?”
苏念果愣了一下。她光顾着高兴,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你说得对。那我抽时间去一趟。”
“我陪你。”
“你不用工作吗?”
“可以远程。再说了,陪你去上海也算是工作考察。”
“考察什么?”
“考察你有没有偷懒。”
苏念果笑了。
五月中旬,两个人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这是苏念果离开深圳之后第一次去上海。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田野、村庄、城市,一幕幕掠过。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心里平静得出奇。
“紧张吗?”顾时金坐在旁边问。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可能是因为有你陪着。”
顾时金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到了上海之后,他们先去看了时装周的场地——上海世博展览馆。巨大的钢结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苏念果站在场馆外面,仰头看着那栋建筑。
几个月前,她还在一间租来的小房间里做手工。
现在,她要走进这栋建筑里,展示自己的作品。
“进去看看?”顾时金问。
“走。”
展馆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空旷的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走在上面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
联合展区的负责人带他们参观了分配给杭州展团的位置——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靠近主通道,人流量会很可观。
“这个位置很不错。”负责人说,“到时候我们会统一搭建展台,你们只需要把自己的作品带过来就行。”
苏念果在空荡荡的展区里走了一圈,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要怎么布置。
灯光要怎么打。
作品要怎么陈列。
背景要用什么颜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顾时金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工作的样子,没有打扰她。
从展馆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黄浦江边走了一段。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夏的热度。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夕阳。
“上海其实也挺好的。”苏念果突然说。
“比深圳好?”
“不一样。深圳给我的感觉是很挤,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好像稍微慢一步就会被淘汰。上海给我的感觉是……大。大到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那你喜欢上海吗?”
苏念果想了想。
“喜欢。但我更喜欢杭州。”
“为什么?”
“因为杭州有半日闲,有陈叔,有阿娟,有我的工作室。”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你。”
顾时金停下脚步,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念念。”
“嗯?”
“等时装周结束之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念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好。那我等着。”
晚上,两个人住在顾时金以前在上海租的那间公寓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着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可以看到对面楼的屋顶。
“你以前就住这里?”苏念果问。
“对。住了大半年。”
“一个人?”
“一个人。”
苏念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到书架上摆着几本书,都是经济类和投资类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字——“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你还看乔布斯?”
“那杯子是朋友送的。我从来没看过那本书。”
苏念果笑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上海的夜晚不像杭州那么安静。即使到了深夜,依然能听到远处的车流声,能看到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
“你会想念上海吗?”苏念果问。
“偶尔会。毕竟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那你会为了某个人,放弃一座城市吗?”
顾时金转过头看着她。
“我已经放弃了。”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味。
但她的心里是甜的。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田子坊。
苏念果想看看上海的手工艺品市场是什么样的。田子坊的弄堂里藏着很多独立设计师的小店,卖什么的都有——首饰、皮具、瓷器、布艺……
她一家一家地逛过去,仔细观察每一家店的陈列方式、定价策略、产品风格。
有的店生意很好,顾客络绎不绝。
有的店门可罗雀,店主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你觉得这些店里,哪家做得最好?”顾时金问。
苏念果指了指转角处的一家首饰店。
“那家。”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陈列很有层次感。进门的地方放的是低价位的引流款,中间是主打款,最里面是高价位的限量款。顾客一进门就会被吸引住,然后不知不觉就越走越深,最后往往会买比预期更多的产品。”
顾时金看着她,眼里带着欣赏。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自学。网上有很多教程。”
“你进步得很快。”
“因为我不想原地踏步。”
从田子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两个人走在弄堂里,两旁的小店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游客比白天少了一些,巷子里安静了许多。
“念念。”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品牌做大了,你会怎么做?”
苏念果想了想。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在哪里?”
“杭州。最好是在运河边,找一个老房子,改造成一家小店。前面是店面,后面是工作室。这样顾客可以看到作品是怎么做出来的。”
“听起来很不错。”
“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吗?”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梦想很简单。”
“有多简单?”
“有一个家。一个不用很大的家。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想见的人。每天晚上下班,能回到想回的地方。”
苏念果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顾时金。
“那个人是谁?”
顾时金也看着她。
巷子里的灯光昏黄,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
“你知道是谁。”
苏念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田子坊的弄堂。
上海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气息。
苏念果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她想要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