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号,苏念果坐上了前往BJ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向北变换——江南的水田和白墙黛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和偶尔掠过的灰黄色村庄。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景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BJ。几年前她去过一次,是为了看一个国际首饰展。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行的新手,站在那些大师的作品面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而现在,她要以参展设计师的身份,走进BJ最高端的拍卖行。
命运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
顾时金本来想陪她一起来,但临时有个项目出了问题,他必须留下来处理。
“你自己去可以吗?”他在电话里问,语气里带着歉意。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拍卖会加油。”
“我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其实有点失落。但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她不可能永远依赖他。有些事情,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苏念果瞥了一眼书名——《珠宝设计与制作工艺》。
她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他指了指手里的书。
“我是做这个的。”苏念果说。
“哦?你是珠宝设计师?”
“算是吧。主要做独立饰品设计。”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可太好了。我是做玉石雕刻的,在河南南阳开了个小作坊。这次去BJ是给一个客户送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有空可以交流交流。”
苏念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王建国,玉雕工艺师。
“王老师您好。我叫苏念果。”
“苏老师客气了。我可不是什么老师,就是个手艺人。”
两个人聊了一路。王建国是个健谈的人,从玉石原料的产地聊到雕刻工具的演变,又从行业现状聊到手艺人的生存困境。苏念果听得津津有味,也跟他分享了自己从深圳到杭州的经历。
“不容易。”王建国听完之后感慨地说,“你们年轻人能坚持做这一行,不容易。现在的人都想赚快钱,谁还愿意坐下来慢慢磨一件东西?”
“但总得有人做吧。”苏念果说。
“对。总得有人做。”王建国看着她,笑了,“你这个小姑娘,有前途。”
下午两点,高铁抵达北京南站。
苏念果跟王建国道了别,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BJ的秋天比杭州来得早,风里已经带着凉意,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明亮但不刺眼。
她打车去了拍卖行附近的一家酒店,办理入住之后,给顾时金发了条消息:“到了。一切顺利。”
他秒回:“好。好好休息。明天我全程在线。”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果换上了一件准备好的衣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真丝衬衫,深蓝色的直筒西裤。她把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戴上了自己做的“余音”胸针。
她站在酒店的穿衣镜前,审视着自己。
得体、专业、从容。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上午九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华韵东方”拍卖行的门口。
这是一栋位于东三环的老建筑,外观保留了民国时期的风格,灰色的砖墙,拱形的门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但走进去之后,内部是现代而奢华的装修——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油画。
已经有工作人员在门口等候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迎上前来,微笑着问:“请问是苏念果苏小姐吗?”
“是的。”
“您好,我是拍卖行的客户经理,姓刘。陈总监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苏念果跟着刘经理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陈总监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他看到苏念果,站起身来,伸出手。
“苏小姐,欢迎。终于见到本人了。”
“陈总监您好。久仰。”
“坐。喝点什么?”
“清水就好。”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陈总监切入正题。
“苏小姐,你的‘回声’系列我们已经完成了鉴定和评估。评审委员会的评价非常高,尤其是那件‘未寄的信’,大家都觉得概念和工艺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
苏念果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谢谢陈总监和各位评委的认可。”
“不客气。今天我们安排了预展,你的作品会在二楼的特展区展出。下午两点正式开拍。你可以在预展期间跟一些潜在的买家交流一下,但不用有压力。放松就好。”
“好的。我明白了。”
预展在上午十点开始。
苏念果站在二楼的特展区,看着自己的三件作品被单独陈列在一个透明的展柜里,射灯从上方打下柔和的光,在每一件作品表面形成温润的光泽。
展柜旁边立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作品介绍。
不断有人在她的展柜前停下来,低头观看,低声议论。
苏念果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那些人的反应。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展柜前站了很久,目光一直停留在“未寄的信”那件吊坠上。他弯下腰,凑近去看那行微刻的文字,然后直起身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年轻的女孩拉着她的同伴走过来,指着“回声”那对耳环,兴奋地说着什么。她的同伴拿出手机,隔着展柜拍了一张照片。
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展柜前缓缓踱步,把三件作品一件一件地看完,然后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苏念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她的作品,正在被认真地看待。
下午一点五十分,拍卖会即将开始。
苏念果被工作人员引导到拍卖厅的座位上。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粗略估计有两三百人。男士们大多穿着西装,女士们则身着各式礼服,珠光宝气。
苏念果坐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
她深呼吸了几下。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命运。
下午两点整,拍卖师走上台,敲响了木槌。
“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参加华韵东方二零二四年秋季‘当代手工艺与设计’专场拍卖会……”
苏念果握紧了双手,手心全是汗。
前面的几十件拍品,她几乎没有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作品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终于,拍卖师报出了她的名字。
“下面这件拍品,是独立设计师苏念果的作品——‘回声’系列之‘余音’胸针。起拍价,八千元。”
八千元。
苏念果屏住了呼吸。
八千元的起拍价,是她平时售价的两倍左右。
会有人举牌吗?
会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举起了号牌。
“八千元,有人出价了。九千元,有没有人加价?”
又一块号牌举了起来。
“九千元。一万元,有没有人加价?”
第三块号牌举了起来。
苏念果的心脏狂跳不止。
价格一路攀升,从八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一万二,从一万二到一万五。
最终,“余音”胸针以一万元的价格成交。
虽然不是最高的价格,但对于一个首次登上拍卖会的独立设计师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
紧接着,“回声”耳环以一万两千元成交。
最后登场的是“未寄的信”吊坠。
起拍价,一万元。
竞拍异常激烈。价格从一万起步,迅速攀升到一万五、两万、两万五。
苏念果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最终,价格定格在三万两千元。
拍卖师敲下木槌的那一刻,苏念果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三件作品,总成交价五万四千元。
比她平时售价的总和高出了将近一倍。
她成功了。
拍卖会结束后,陈总监走过来,笑着跟她握手。
“恭喜你,苏小姐。你的作品表现非常出色。”
“谢谢陈总监。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是你自己的作品够好。”陈总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有新的作品,随时联系我。我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合作。”
苏念果接过名片,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拍卖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BJ的秋夜凉意袭人,但苏念果的心里是滚烫的。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怎么样?”
“成交了。”
“多少钱?”
她报了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念念。”
“嗯?”
“你做到了。”
苏念果握着手机,站在BJ的街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是啊。”她说,“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