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苏念果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收了一个徒弟。
那个人叫小鹿,全名陆小鹿,二十二岁,刚从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学的是珠宝鉴定与设计。她在网上看到苏念果的演讲视频之后,辗转联系上了阿娟,表达了想跟着苏念果学习的意愿。
苏念果本来想拒绝的。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当老师,自己的手艺也还没有好到可以教别人的程度。
但小鹿很执着。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发到苏念果的邮箱里,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条件不好,父母供她读书已经倾尽全力。她喜欢做手工,但学校的课程偏重理论,实操机会很少。毕业后她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太满意。她想找一个真正在做手艺的人,跟着她从头学起。
信的结尾写道:
“苏姐姐,我不需要你给我开工资。我可以免费给你打工,只要你愿意教我。我只想学会一门真正的手艺,像我外婆那样,用双手创造出美好的东西。”
苏念果读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一无所有、但一心想学手艺的自己。
她给小鹿回了消息:“你来吧。”
小鹿来的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棉服,站在店门口,有些局促地往里张望。
苏念果看到她第一眼,就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进来吧。外面冷。”
小鹿走进店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她的目光扫过展柜里的作品,扫过墙上挂着的工具,最后落在苏念果的工作台上。
“苏姐姐,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嗯。”
小鹿走到展柜前,弯下腰,仔细看着里面陈列的饰品。她看得很认真,每一件都要看好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
“苏姐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苏念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好。我教你。”
小鹿的学习速度比苏念果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有一定的基本功,虽然不够扎实,但胜在悟性高、动手能力强。苏念果教她怎么选材、怎么下料、怎么锻打、怎么焊接、怎么打磨,她基本上教一遍就能记住,练几次就能上手。
而且她不挑活。不管是简单的抛光打磨,还是繁琐的清洁整理,她都抢着干。有时候苏念果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还赖在工作台前不肯走,说要再多练一会儿。
“你这么拼命干什么?”苏念果问她。
“因为我比别人起步晚。我得补回来。”
苏念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既欣慰又感慨的感觉。
她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十二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方旭的消息。
“苏小姐,明年的‘物与时间’群展筹备工作已经启动了。这次展览的规模会比去年更大,预计会有十五位艺术家和设计师参展。我想邀请你作为今年的重点推荐设计师,在展览的核心区域做一个独立单元。”
苏念果看着那条消息,心脏砰砰跳。
独立单元。
这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展区,而不是像去年那样,和其他设计师共享一个空间。
“谢谢方老师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客气。你的‘织时’系列在去年的展览上反响非常好,很多观众和同行都对你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今年,我希望你能拿出更有突破性的作品。”
苏念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更有突破性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了。
她需要超越“织时”。
不是重复自己,而是迈出新的一步。
那天晚上,苏念果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速写本。
她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突破。
什么样的作品才算突破?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运河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一艘夜航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束。
她看着那道光束,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回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弯曲的线。
然后她在线的一端画了一个点,在另一端画了另一个点。
两个点,一条线。
连接。
她看着这幅简单的图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织时”是关于连接的形状——
那她的下一个系列,应该是关于连接的起点。
那个起点,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词:
“相遇。”
所有的连接,都是从相遇开始的。
人与人的相遇,人与物的相遇,人与一座城市的相遇,人与一段时光的相遇。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下两个字:
“初见”
然后她开始画草图。
这一次,她没有卡住。
她一口气画了十几张草图,直到凌晨三点,才放下笔。
她看着那些草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她找到了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念果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系列的创作中。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店,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小鹿也跟着她一起加班,帮她打下手、准备材料、记录数据。
顾时金有时候会来店里接她下班,看到她满脸疲惫但又两眼放光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你这个状态,跟当年高考冲刺似的。”
“比高考冲刺还重要。”苏念果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次展览。”
“我知道。但你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做一会儿。”
顾时金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没有再劝她。
他知道,她正在创造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不想打断她。
圣诞节的前一天,苏念果完成了新系列的第一件作品。
那是一枚胸针。
造型是一片羽毛。
不是普通的羽毛——她用极细的银丝编织出羽毛的主干和羽枝,每一根羽枝都纤细到几乎透明。在灯光的照射下,整片羽毛呈现出一种轻盈到近乎失重的质感,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把这片羽毛托在掌心里,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银丝编织的纹理在光线下闪烁,像是真正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泽。
她满意地笑了。
她把羽毛放进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在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
“初见·之一——羽”
她看了看桌上的日历。
距离明年三月的展览,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她还有四件作品要做。
时间很紧。
但她不慌。
因为她知道,好作品是需要时间的。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