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杭州,冷得透彻骨髓。
运河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两岸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停留一分钟。
但苏念果的店里却温暖如春。
暖气片呼呼地冒着热气,工作台上的射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她穿着一件薄款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双手在银丝和工具之间灵活地穿梭。
小鹿坐在她对面,正在练习基础的焊接技术。她戴着护目镜,手里的焊枪喷出细长的蓝色火焰,小心翼翼地加热着两块银片的接缝处。
“手再稳一点。呼吸放慢。”苏念果头也不抬地说。
小鹿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让火焰均匀地扫过接缝。银片在高温下慢慢融合,形成一道光滑的焊缝。
“好了。”她关掉焊枪,摘下护目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念果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焊好的接口,点了点头。
“不错。比昨天进步了。”
小鹿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苏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怎么做你那种羽毛?”
“等你先把基础焊功练扎实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等到你的手不会抖的时候。”
小鹿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她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另一块银片,继续练习。
苏念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欣慰。
这个小姑娘,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急于求成,一样的不肯认输。
但她比自己幸运——她有一个愿意手把手教她的人。
而当年的自己,只有一把钳子和一卷铜丝。
一月中旬,苏念果完成了“初见”系列的第二件作品。
那是一枚戒指。
戒面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用银片一片一片地锻造出来,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起,形成一个饱满的花苞。花苞的顶端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金色——她在花芯处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琥珀,颜色温润,像凝固的阳光。
她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转了转手腕,看着它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
玉兰。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也是她母亲最喜欢的花。
她记得小时候,每年春天,母亲都会带她去公园看玉兰花。母亲说,玉兰是报春花,它一开,春天就到了。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贴上便签:
“初见·之二——玉兰”
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忽然接到了林深心的电话。
“念念,你在店里吗?”
“在。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方便见面吗?”
苏念果听出她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放下手里的工具。
“方便。你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林深心出现在店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苏念果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两个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念果问。
林深心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念果,说了一句话:
“我要结婚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
“什么?”
“我要结婚了。”
“跟谁?”
“你不认识。他是我的一个来访者……后来变成了男朋友。”
苏念果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等等。你不是说,心理咨询师不能跟来访者谈恋爱吗?”
“理论上是的。但他已经结束咨询半年了,我们的关系是在咨询关系终止之后才开始的。伦理上没有问题的。”
苏念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恭喜你。”
林深心也笑了,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谢。但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
“还有什么?”
林深心放下茶杯,看着苏念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要调到BJ工作了。我决定跟他一起去。”
苏念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去BJ?”
“嗯。”
“那你的工作室呢?”
“我会在那边重新开一个。杭州这边的工作室,我会关掉。”
苏念果沉默了。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林深心是一个独立的女性,她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杭州,永远做她的邻居和闺蜜。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面对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什么时候走?”
“三月初。”
苏念果算了算时间。
“那还能赶上我的展览。”
“我就是这么想的。看完你的展览,我再走。”
苏念果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深心……”
“别哭。你要是哭了,我也会哭的。”
苏念果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不哭。”
“这才是我认识的苏念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又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运河在冬日的暮色中静静流淌,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苏念果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一些。
二月初,春节临近。
顾时金提前处理完了公司的事务,来店里接苏念果下班。
“今年过年,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苏念果想了想。
“我想留在杭州。”
“不回我老家了?”
“今年就不去了。我想趁春节假期,把‘初见’系列剩下的三件作品做完。”
顾时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也不回去了。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爸妈吗?”
“我爸妈说了,让他们儿媳妇早点过门比较重要。”
苏念果瞪了他一眼。
“谁是你儿媳妇?”
“你啊。不然还有谁?”
“我可没答应嫁给你。”
“那你现在答应也不迟。”
“想得美。”
两个人斗着嘴,走出了店门。
除夕那天,苏念果和顾时金在半日闲的院子里,和陈叔一起吃了年夜饭。
陈叔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
陈叔举起酒杯:“来,新的一年,祝念念的事业越来越好,祝你们俩早日修成正果。”
“陈叔,你说什么呢!”苏念果的脸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陈叔笑眯眯地说。
顾时金举起酒杯,跟陈叔碰了一下。
“借您吉言。”
苏念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但他面不改色,继续跟陈叔喝酒。
那天晚上,苏念果喝了一点酒,微醺。
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裹着一件厚外套,看着天上的星星。
顾时金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递给她。
“喝点茶,解解酒。”
她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顾时金。”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相遇呢?”
他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相遇本身,就是意义。”
苏念果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我一直都很哲学。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她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但回甘悠长。
她看着夜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妈,新年快乐。
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