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节假期。
杭州城空了三分之二。外来务工的人回乡过年了,游客也少了大半,整座城市变得安静而空旷。运河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苏念果的店就是其中之一。
她没有休息。从大年初一开始,她每天早上准时到店,一直工作到深夜。小鹿回老家过年了,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的环境反而让她更加专注,工作效率比平时高出不少。
她要在三月初的展览之前,完成“初见”系列剩下的三件作品。
第三件作品,她做了一对耳环。
造型是两片对称的银杏叶。她用银片切割出叶片的轮廓,然后用錾子在表面敲出细密的叶脉纹理。每一根叶脉都清晰可见,从叶柄处发散开来,延伸到叶片的边缘。
银杏是她来到杭州之后认识的第一种植物。
她记得刚到杭州的那个秋天,满城的银杏叶都黄了,金灿灿的,像是整座城市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她捡起一片落叶,夹在笔记本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那枚书签,现在还放在她的工作台上。
她把耳环放进盒子里,贴上便签:
“初见·之三——银杏”
第四件作品,她做了一条手链。
手链的主体是一串小小的铃铛——一共七枚,每一枚都是用银片手工打造而成,直径不到五毫米。她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才把这七枚铃铛全部做完。
最难的部分不是制作铃铛本身,而是让每一枚铃铛都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她反复调整铃铛的壁厚和内部空间,直到每一枚铃铛摇晃起来,都能发出清脆而独特的声响。七枚铃铛串在一起,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高低错落的叮当声。
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摇了摇。
叮当——叮当——
声音很轻,很悦耳。
她闭上眼睛,听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笑了。
她把铃铛手链放进盒子里,贴上便签:
“初见·之四——铃”
第五件作品,也是最难的一件。
苏念果想了很久,画了很多版草图,都不满意。
她想要做一件能代表“初见”这个系列核心的作品——不是某一种具体的植物或物件,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状态。
那种初次相遇时的心动。
那种不确定的、微妙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该怎么用银子和石头来表达这种感觉呢?
她想了整整两天,没有答案。
第三天下午,她放下工具,走出店门,沿着运河漫无目的地走着。
冬天的运河水位很低,露出岸边褐色的淤泥。几只野鸭在浅水区觅食,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得高高的。
她走了一阵,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她看着河面上荡漾的波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顾时金发来消息:“在干嘛?”
“在河边发呆。”
“又在想作品的事?”
“嗯。卡住了。”
“别急。慢慢想。”
“我知道。但时间不多了。”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好作品不是赶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她刚做出“刻度”系列的时候,在一次采访中对记者说的。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店里。
她重新坐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好作品不是赶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她看着那行字,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放下笔,开始动手。
她不再纠结于“要做什么”,而是让自己的手带着她走。
她拿起一块银料,放在火上加热,然后开始锻打。
一锤,一锤,又一锤。
银料在她手中慢慢变形,从一块扁平的方块,变成一条细长的条状,再从条状弯成一个弧形。
她没有预设目标,只是跟着感觉走。
打了很久。
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出的东西,是一个半圆。
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只是一个半圆。
她把这个半圆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表面布满了锤击的痕迹,凹凸不平,但有一种粗粝的美感。
她想了想,又取出一块银料,用同样的方法,做出了另一个半圆。
两个半圆,大小相同,弧度一致。
她把它们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但它们是分开的。
两个独立的半圆,各自完整,却又相互呼应。
她看着这两个半圆,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她拿起工具,在两个半圆的内侧分别刻上了一行字。
一个刻着:“初见”
另一个刻着:“如故”
她把两个半圆放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退后几步,看着它们。
两个半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写着“初见”,一个写着“如故”。
初次相见,却像久别重逢。
她满意地笑了。
她把这件作品放进盒子里,贴上便签:
“初见·之五——半圆”
二月底,“初见”系列五件作品全部完成。
苏念果把五件作品一字排开,站在工作台前,审视着自己这两个多月来的成果。
羽毛、玉兰、银杏、铃铛、半圆。
五件作品,五种形态,五种材质处理方式。
但它们都在讲述同一个主题——
相遇。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合影,发给方旭。
“方老师,‘初见’系列完成了。”
几分钟后,方旭回了一条消息:
“照片我看了。比‘织时’更好。你进步了。”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她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五件作品,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妈,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看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