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苏念果订了回杭州的高铁票。
顾时金本来想陪她一起回去,但公司临时有个重要项目,走不开。苏念果说没关系,她一个人回去就行,反正也就待三四天。
“你确定?”顾时金有些不放心。
“确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阿娟和陈叔都在那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时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好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高铁从深圳北站出发,一路向北。
七个多小时的车程,苏念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岭南的青山绿水逐渐过渡到江南的平原水网。稻田越来越多,河流越来越密,房屋的样式也从现代的楼房变成了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
她在杭州东站下车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江南初秋的气息——温润、微凉,夹杂着桂花的甜香和运河水的潮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杭州,她回来了。
阿娟在出站口等她。看到她出来,阿娟兴奋地挥了挥手。
“苏姐!这里!”
苏念果走过去,阿娟二话不说,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姐,你瘦了!”
“没有吧?我感觉我在米兰吃胖了。”
“那就是更紧致了!反正看起来更精神了!”
苏念果笑了。
“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你走了之后,我又招了一个兼职,周末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自己的店干活,怎么会辛苦?”
阿娟开着那辆店里送货用的小电驴,载着苏念果穿过杭州的大街小巷。
一路上,苏念果看着窗外的街景,发现杭州变了一些——路边新开了几家咖啡馆,以前那家卖葱包烩的小摊不见了,换成了一家卖网红冰淇淋的店。但总体来说,这座城市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运河还在。梧桐树还在。那些古老的石桥也还在。
小电驴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在半日闲的门口停了下来。
苏念果跳下车,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打了花苞,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陈叔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苏念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
“还没。”
“那正好。锅里炖了排骨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陈叔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进屋里。苏念果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一些,走路也比以前更慢了。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陈叔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递给她。
“趁热喝。”
苏念果接过碗,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味道很浓,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好喝。”她说。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苏念果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陈叔坐在她旁边,慢悠悠地扇着蒲扇。
院子里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一切都和三年前她刚来杭州时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自己了。
喝完汤,苏念果去了店里。
“一秒”的店面比记忆中更加精致了。门口的招牌重新刷了漆,橱窗里换了新的陈列,灯光也比以前更讲究。展柜里的作品摆放得错落有致,每一件都有自己独立的展示空间。
店里有两个顾客正在挑选饰品,阿娟在旁边耐心地介绍着。
苏念果没有打扰她们,悄悄地走进后面的工作间。
工作间里的布局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阿娟自己的工具和材料。墙上贴着她以前画的一些草图,有些已经泛黄了。
她在一个角落的柜子里,找到了自己以前用过的那把旧钳子。
那把钳子是她刚开始做手工时买的,手柄上的橡胶套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但刀刃还是很锋利。
她拿起那把钳子,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重量。
她忽然想做点什么。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银料,拿起工具,开始做。
她没有预设目标,只是任由自己的手带着她走。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了一枚小小的桂花——五瓣,每一瓣都用錾子敲出了细致的纹理,花蕊处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淡水珍珠。
她把那枚桂花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秋天的第一朵桂花。
她把它放进包里,打算带回深圳送给顾时金。
那天晚上,苏念果在半日闲的那间小屋里住了一晚。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单和被罩是陈叔新换的,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香薰炉,里面燃着桂花味的精油。
她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运河汽笛声,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或者说,她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了。
她的家在深圳,在米兰,在杭州,在任何她爱的人所在的地方。
第二天,苏念果去了一趟墓地。
母亲的墓在HZ市郊的一座陵园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放着几束已经枯萎的花。
苏念果蹲下来,把带来的那束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枚在米兰做的“归门”吊坠,放在手心里,举到墓碑前。
“妈,我去了一趟米兰。那里很美。教堂的钟声很好听。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
“我还做了一件新作品。叫‘归门’。背面的字是——‘家是有人等你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妈,我现在有家了。”
“有一个爱我的人。有一份我喜欢的事业。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你放心。”
她收起那枚吊坠,重新戴回脖子上,然后站起来,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目光温柔。
苏念果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照片上母亲的脸庞。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陵园。
阳光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