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后,苏念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刻度”系列重新做一遍。
不是复制,不是复刻,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一次彻底的重新诠释。用她现在掌握的所有技法和理念,去重新审视和演绎那个改变了她命运的主题。
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重新梳理了“刻度”系列的设计思路。
最初的“刻度”戒指,诞生于她最迷茫的时期。那时候她刚失去母亲,刚逃离深圳,一个人在杭州从头开始。那枚戒指的设计语言是克制的、内敛的,甚至有些压抑——细密的刻度环绕着戒圈,像一圈无声的计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记录着她的孤独。
但现在,她想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诠释“刻度”。
不再是记录失去,而是记录获得。
不再是标记孤独,而是标记相遇。
她画了厚厚一叠草图,反复修改,反复推翻,反复重来。
阿泽看着她废掉的草图越来越多,忍不住问:“苏姐,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苏念果头也不抬地回答:“不是高,是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对。”
阿泽没再问了。他虽然年轻,但他懂——有些东西,不是做出来就行,而是要做得“对”。那种“对”的感觉,只有创作者自己知道。
第九天,苏念果终于画出了她满意的草图。
新的“刻度”系列,不再是单一的戒指,而是一整套首饰——戒指、手镯、项链、耳环,共四件。
设计语言延续了最初的刻度元素,但在表现形式上完全不同。每一件作品都采用了双层结构——外层是刻度的框架,内层是可以自由转动的核心。核心上刻着不同的图案和文字,随着佩戴者的动作缓缓转动,在不同的角度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戒指的核心上,刻着一扇微小的门。
手镯的核心上,刻着一条蜿蜒的路。
项链的吊坠核心上,刻着一棵桂花树。
耳环的核心上,刻着两枚重叠的半圆。
她把这套新作品命名为“刻度·新生”。
做完最后一件作品的那天晚上,苏念果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把四件作品一字排开,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刻度线条清晰而均匀,核心上的图案精致而不失力度。每一件作品单独看都是完整的,放在一起又形成了一种和谐的整体感。
她拿起那枚戒指,戴在右手的中指上。
大小刚刚好。
她转动了一下戒指的核心,那扇小门缓缓转过,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她第一次拿起工具,做出第一枚“刻度”戒指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三年后的自己会坐在深圳的工作室里,做出这样一套作品。
她放下戒指,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我做完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我马上过来。”
十五分钟后,顾时金出现在工作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的。
“在哪里?”他问。
苏念果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四件作品。
顾时金走过去,站在工作台前,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四件作品。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果。
“念念。”
“嗯?”
“你真的很厉害。”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他顿了顿,“但我是认真的。”
苏念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四件作品。
“你知道吗,我刚开始做手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
“能做出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苏念果想了想。
“满意。但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好。还可以更好。”
顾时金转过头,看着她。
“你对自己太狠了。”
“不对自己狠一点,怎么能做出好东西?”
顾时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工作台前,在灯光下,看着那四件银色的作品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
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浓。
但工作室里的灯光,很亮。
九月底,苏念果收到了Sarah Thompson从伦敦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是一份正式的邀请函——邀请她参加明年九月在伦敦举办的“国际当代首饰双年展”。与她一同受邀的,还有其他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六十多位首饰艺术家。
邮件的最后,Sarah写道:
“Nian'guo,你的‘归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相信,你的作品会在双年展上引起关注。期待在伦敦见到你。”
苏念果读完邮件,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时金打了一个电话。
“顾时金。”
“嗯?”
“我要去伦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