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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展览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天窗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大厅被划分成若干个展区，每个展区都以白色展板隔开，形成独立而又相互连通的空间。
苏念果的展位在大厅的东南角，编号C-7。
不算最好的位置，但也绝不算差。位于两条主要通道的交汇处，人流量应该不小。
她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打量着这个将在未来十天内属于她的空间。
展位大约有十二平方米，呈正方形。三面是白色的展板，一面敞开着面向通道。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天花板上安装了可调节角度的射灯。
她从资料袋里取出参展手册，翻到自己的那一页，上面标注了展位的具体尺寸和设施配置，还有一些布展的注意事项。
她环顾了一圈，开始在脑海里规划作品的摆放位置。
最大的那面展板，用来展示“脉”系列的核心作品——“根”、“络”、“生”三件大型作品居中排列，周围环绕着其他九件小型作品。
侧面的一面展板，用来展示“渡”系列的三件新作——“舟”、“穗”、“羽”依次排开，每件作品之间留有足够的间距，让观众可以从容地欣赏每一件作品的细节。
剩下的一面展板，她打算用来展示自己的创作历程——她会贴上一些工作照、设计草图、以及那本收录了她作品的《中国当代手工艺图鉴》的翻拍页面。
她拿出笔记本，快速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布局草图，标注了每一件作品的位置和灯光角度。
然后她去找了场馆的工作人员，协调好了展板和展柜的租赁事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接下来两天，苏念果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布展工作中。
展板安装、展柜摆放、灯光调试、作品陈列、标签粘贴……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场馆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有些惊讶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摇了摇头，笑着说：“谢谢，我可以的。”
她确实可以。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凡事靠自己。
第三天下午，布展工作全部完成。
苏念果站在展位入口处，看着自己亲手布置好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白色的展板上，十五件作品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银与铜交织的线条、琥珀中封存的稻谷、薄如蝉翼的银叶……每一件作品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在灯光下呈现出最佳的状态。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全景照片和细节照片，然后发给了顾时金。
“布展完成了。”
几分钟后，顾时金回复了：
“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你想象过？”
“当然。我每天都在想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还有两天才开幕。这两天我可以到处逛逛。”
“好好逛。难得去一趟伦敦。”
“嗯。你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苏念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也想你。”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展位，转身走出了展览大厅。
开幕前的那两天，苏念果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假。
她去了大英博物馆，在罗塞塔石碑前站了很久。她去了国家美术馆，在梵高的《向日葵》前驻足不前。她去了泰特现代美术馆，在顶楼的观景平台上俯瞰整个伦敦城。
她还去了一趟考文特花园，在一个露天市场上淘到了几枚古老的银币，打算带回去作为创作素材。
她走在伦敦的街头，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古老与现代、传统与创新、保守与前卫——这些矛盾的特质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共存着，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她很喜欢这种气质。
因为它和她很像。
九月十五日，双年展正式开幕。
开幕式安排在上午十点。苏念果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展位，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连衣裙，胸前别着自己做的一枚银色胸针——那是“脉”系列中最小的一件作品，一片银质的叶子，叶脉清晰可见。
她站在展位入口处，看着陆续入场的人群，心跳有些加速。
但她没有退缩。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面带微笑地等待着第一批观众的到来。
上午十点整，双年展正式对外开放。
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入展览大厅。各种语言、各种肤色、各种年龄段的观众，穿梭在各个展位之间，欣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当代首饰艺术作品。
苏念果的展位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像是当地人。他们站在“脉”系列的作品前，低声交谈着什么。苏念果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一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以便在他们有问题时可以及时解答。
那位女士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用英语问她：“Excuse me， what material is this?”
“It's silver and copper. Hand-woven.”
“Hand-woven? That must have taken a long time.”
“About three months for the entire series.”
那位女士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Amazing.”
苏念果微笑着说了声“Thank you”。
这是她在伦敦收到的第一个赞美。
她把它记在了心里。
开幕第一天，苏念果的展位接待了上百位访客。
有人纯粹是好奇，有人是同行来交流，有人是收藏家来寻找潜力股，还有几位是媒体记者来采访。
苏念果一一应对，用英语、有时夹杂着手势，介绍着自己的作品和创作理念。
她的英语不算流利，但足够表达。遇到一些专业术语说不清楚的时候，她就拿出笔记本，在上面画出草图来解释。
这种方式反而让不少访客觉得新奇有趣。
“You draw very well，”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的草图说。
“Thank you. I'm a craftsman first， a designer second.”
“That's exactly how it should be.”
傍晚六点，第一天展览结束。
苏念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她的脚很疼——她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她的嗓子也很疼——她说了一整天的话，喝了不知道多少杯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但她的精神却很亢奋。
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了顾时金的脸。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今天怎么样？”
“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有多少人来看了？”
“很多。我数不清了。”
“有人买你的作品吗？”
“还没有。但有几个收藏家说要考虑一下。”
“那已经很不错了。”
“嗯。”
苏念果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侧躺着，看着屏幕里的顾时金。
“顾时金。”
“嗯？”
“我今天站在展位前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我在杭州运河边摆摊的那个晚上。”
顾时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愿意买我的东西，我就继续做下去。如果没人买，我就放弃。”
“结果呢？”
“结果那天晚上，我卖了四件。”
“然后你就继续做了。”
“嗯。然后我就继续做了。”
苏念果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站在V&A博物馆的展厅里，看着那么多人来看我的作品，我忽然觉得——那个在运河边摆摊的我，一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顾时金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仿佛这样就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我想你了。”她说。
“我也想你。”
“还有九天我就能回去了。”
“我等你。”
那天晚上，苏念果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