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年展的第二天,苏念果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下午三点左右,她正在给一位来自德国的收藏家讲解“渡”系列中“舟”的创作理念,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展位入口处。
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那里的,是Marco Rossi。
她的米兰导师。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正微笑着看着她。
苏念果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了手中的作品,快步走了过去。
“Maestro!”她脱口而出,用的是意大利语中对老师的尊称。
“Ciao, Nian'guo.” Marco Rossi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您怎么来了?”苏念果又惊又喜,“您不是在佛罗伦萨吗?”
“双年展是国际首饰设计界最重要的盛会之一,我当然要来。”他笑着说,“而且,我的学生在这里有作品展出,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苏念果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领着Marco Rossi走进展位,一件一件地给他介绍自己的新作品。她讲得很详细,从设计灵感到材料选择,从工艺难点到最终呈现,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Marco Rossi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提出一些问题。
当他看到“渡”系列的三件作品时,他在“穗”那枚戒指前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着戒面上那颗琥珀里封存的稻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苏念果。
“Nian'guo,你还记得在米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苏念果想了想。
“您说,手艺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对。还有呢?”
“您还说,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语言。”
Marco Rossi点了点头。
“你现在找到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
“你的作品,已经有了你自己的语言。不是中国的,不是西方的,是你自己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已经不是一个学生了。你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苏念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Marco Rossi在展位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离开。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念果。
“这是一个佛罗伦萨的画廊主人,他对亚洲当代首饰设计很感兴趣。我会跟他提起你。”
苏念果接过名片,握在手心里。
“谢谢您,Maestro.”
“不用谢我。是你的作品替你说话的。”
他笑了笑,然后拄着手杖,慢慢地走远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那张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优雅的意大利文:
Galleria dell'Arte Contemporanea
Firenze
她把名片小心地收进了包里。
双年展的第四天,苏念果的作品被一家英国的艺术杂志报道了。
那家杂志叫《Craft&Design》,是一本专注于当代手工艺和设计的月刊,在英国乃至欧洲的设计圈内有一定的影响力。
报道的篇幅不大,只有半页,配了一张“络”项圈的照片。标题是:
“Threads of Connection: The Silver and Copper World of Nian'guo Su”
文章的作者是一位名叫Eleanor Hayes的记者,她在开幕那天来过苏念果的展位,和她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文章里引用了苏念果的原话:
“I don't just make jewelry. I make connections. Between materials, between people, between past and present.”
苏念果在酒店的房间里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些她说过的话,变成了铅字,印在了纸上。
它们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声音。
它们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
双年展的第六天,苏念果卖出了第一件作品。
买家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英国女士,穿着考究,气质优雅。她在“脉”系列的展柜前徘徊了很久,最终选择了那件名为“络”的项圈。
“It reminds me of my grandmother's lace,” she said.“She was from Belgium. She used to make lace every evening by the fireplace.”
苏念果帮她取下项圈,仔细地包装好,递到她手里。
那位女士接过包装盒,微笑着说了声“Thank you”,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件项圈,从她手中诞生,现在要去往一个陌生人的脖子上。
它会陪伴那位女士出席某些重要的场合,会被她的朋友们称赞,会被她小心地收纳在首饰盒里,会在某个深夜被她拿出来,在灯光下端详。
它会成为另一个人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就是首饰的意义。
双年展的第八天,苏念果遇到了一个中国人。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者文化工作者。
他站在苏念果的展位前,用中文读着每一件作品的名称和说明,读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含义。
苏念果走过去,用中文问了一句:“您也是来参展的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笑了笑。
“不是。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苏念果愣了一下。
“我叫沈默。是《生活月刊》的编辑。我们在国内关注到你的作品,特地派我来伦敦做一期专访。”
苏念果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
“《生活月刊》?”
“对。我们想在年底的那期‘年度青年手工艺人’专题里,做一个你的深度报道。”
苏念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双年展的最后一天,苏念果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那些即将被撤下的作品,心里有些恍惚。
十天的时间,过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反馈和评价,收到了两份合作邀约,卖出去了三件作品,还接受了一次专访。
但她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
她最大的收获,是确信了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展览结束的当天晚上,组委会举办了一场闭幕酒会。
苏念果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戴上自己做的银色耳环,出现在了酒会上。
酒会在博物馆的中央大厅举行,灯光璀璨,觥筹交错。来自各国的参展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和媒体记者聚集在一起,交流着这十天来的感受和收获。
苏念果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又像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
“Nian'guo.”
她转过头,看到Sarah Thompson朝她走来。
Sarah穿着一件红色的礼服,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Congratulations. Your exhibition has been a great success.”
“Thank you, Sarah. None of this would have been possible without your invitation.”
Sarah摆了摆手。
“Don't be modest. It's your work that made it happen.”
她举起酒杯,和苏念果碰了一下杯。
“So, what's next for you?”
苏念果想了想。
“I'm going home. Getting married. And then... who knows?”
Sarah笑了起来。
“That sounds like a good plan.”
她喝了一口香槟,然后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苏念果。
“If you ever want to come back to London, let me know. I can help you find opportunities here.”
苏念果看着她,真诚地说了一句:
“Thank you. I will.”
酒会结束后,苏念果一个人走出了博物馆。
伦敦的夜晚,空气清冷,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她没有打伞,就这样站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仰起头,让雨丝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我后天回来。”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我去机场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走进了伦敦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