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深圳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气温缓慢回升,路边的树木开始抽出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春节刚过,整座城市还沉浸在节日余韵中,街道两旁挂着的红灯笼尚未撤去,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苏念果的“万语”披肩已经完成了大半。
工作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银片,每一片都经过反复的锤打、退火、錾刻和打磨。她用镊子夹起一枚刚刚完成的银片,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那是一片形状不规则的银片,边缘被她刻意处理成了毛糙的撕裂状,像是一封被匆忙撕开的信封边缘。银片表面錾刻着一串数字——一九三七、一九四八、一九六五、一九八三……那是她从真实的侨批档案中摘录的年份。
每一枚银片上的文字都不相同。
有的是地名——汕头、厦门、香港、新加坡、旧金山、马尼拉。
有的是人名——阿珍、秀兰、大壮、福来。
有的是简短的话语——“平安”、“归来”、“勿念”、“等我”。
她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錾刻在银片上,像是在拼凑一幅残缺的地图。每一枚银片都是一个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图景。
阿泽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工作室,看到苏念果又在加班,叹了口气。
“苏姐,你今天已经连续工作了九个小时了。”
“我知道。”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做完这一片就休息。”
阿泽摇了摇头,把咖啡放在她手边,没有再劝。他跟了苏念果这么久,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气——她在创作状态中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他转身走出工作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果低着头,专注地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在银片上刻下一行字。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阿泽轻轻带上了门。
二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沈清韵发来的第二批文件。
那是一份详细的展览方案,包括中国馆的空间布局、展线规划、各参展艺术家的展区分配等信息。苏念果打开文件,找到自己的名字,看到自己被分配到的展区位置——靠近展厅入口的右侧,面积不大,但位置不错。
文件里还附了一张展厅的平面图。她放大图片,仔细观察自己展区的尺寸和周边环境,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勾画初步的展陈方案。
“万语”披肩将是整个展区的视觉焦点。
她计划把它悬挂在展区中央的半空中,用一根细细的透明鱼线固定,让它看起来像是漂浮在空中。射灯从上方打下来,那些银片会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封封信在风中飞舞。
展区的墙壁上,她将陈列“信”系列的其他作品——那些可以佩戴的首饰,每一件都配有详细的说明文字,讲述它们背后的故事和灵感来源。
她还计划在展区的一角设置一个互动区域——参观者可以在那里写下自己想说的话,投入一个特制的信箱中。展览结束后,她会把这些信件收集起来,作为下一件作品的素材。
她把构思发给沈清韵,很快收到了回复:
“想法很好。互动环节的设计尤其加分。继续推进。”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
二月末的一个周末,苏念果接到了顾时金的电话。
“念念,我今天下班早,我们去趟花卉市场吧。”
“去花卉市场干嘛?”
“买花。家里那盆绿萝快被你养死了。”
“……哪有那么夸张。”
“叶子黄了一半了。”
“……好吧。”
两个人驱车去了南山的花卉市场。市场很大,各种各样的植物和花卉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顾时金挑了一盆龟背竹、一盆薄荷、一盆茉莉,又买了几束鲜切花。苏念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地挑选植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对这些这么有研究了?”
“自从发现你连绿萝都能养死之后。”
“……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了。”
“不能。这是我一生的骄傲——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你做不到的事情。”
苏念果伸手打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了。
回家的路上,苏念果抱着那盆茉莉,闻着淡淡的香气,心情莫名地好。
“顾时金。”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平淡,但是开心。”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不会太差。”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茉莉花丛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家后,顾时金把新买的植物一一安置好,苏念果则把那几束鲜切花修剪好,插进花瓶里。
窗台上多了一抹绿色。
客厅里多了一缕花香。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意大利小镇上的爱情故事。画面很美,音乐也很好听。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苏念果靠在顾时金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展厅里,周围全是她的作品。那些银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星海。
她看到很多人走来走去,有的人在她面前停下,有的人匆匆走过。
她看到顾时金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正朝她微笑。
她想朝他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她醒了。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灯也熄了。顾时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抱回了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心里很安静。
她又闭上了眼睛。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