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深圳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不冷不热,湿度适中,阳光明媚而不灼人。街道两旁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念果的“万语”披肩,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最后一枚银片。
她将那枚银片与其他银片连接在一起,用细小的银环逐一串联,最后打上一个结实的结。
她提着那件披肩的两端,将它展开。
一百多枚银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彼此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每一枚银片都是独一无二的——大小不同,形状各异,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各不相同。
但当它们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却构成了一件完整而和谐的作品。
苏念果站在那里,提着那件披肩,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人台上,退后几步,远远地看着。
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工作室,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件披肩。
“苏姐……”
“嗯?”
“这件作品,真的很厉害。”
苏念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那天晚上,苏念果独自一人留在工作室里,把那件披肩从人台上取下来,披在了自己身上。
银片落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她微微一动,那些银片便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肩上披着那件银光闪烁的披肩。那些银片像是铠甲,又像是羽翼,将她包裹其中。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枚银片。
那枚银片上刻着两个字:
“归途。”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妈妈当年离家时,是不是也曾期盼过一封来自家乡的信。
想起那些远渡重洋的华侨,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是不是也曾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写下对家人的思念。
想起她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杭州到深圳,从深圳到米兰,从米兰到伦敦,从伦敦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
她一直在路上。
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归途。
而现在,她把这件作品穿在身上,感觉像是穿上了无数人的思念和期盼。
她站在镜子前,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那些银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月中旬,苏念果带着“万语”披肩和其他“信”系列的作品,飞了一趟BJ。
沈清韵组织了一次参展艺术家的中期汇报会,每位艺术家需要展示自己的创作进度,并接受策展团队和其他艺术家的反馈。
汇报会在中国美术馆的一间小型报告厅里举行。
苏念果是第三个上台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播放自己准备好的PPT。
她先简要介绍了“信”系列的创作理念和整体框架,然后展示了几件已经完成的作品的照片。最后,她请工作人员帮忙,将那件“万语”披肩展开,悬挂在报告厅前方的架子上。
银片在灯光下闪烁,发出细碎的声响。
报告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件披肩上。
苏念果站在一旁,心跳得很快。
几秒钟后,沈清韵第一个鼓起了掌。
接着,其他艺术家和策展团队的成员们也纷纷鼓掌。
掌声持续了十几秒钟。
苏念果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沈清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苏念果,这件作品,是中国馆迄今为止最有力量的一件作品。”
苏念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鞠了一躬。
汇报会结束后,几位艺术家前辈主动走过来和她交流。
一位做装置艺术的中年男人说:“你的作品让我想到了我父亲。他也是华侨,早年下南洋,后来回国了。他生前经常跟我说起那些年在海外的经历。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他。”
一位做影像艺术的年轻女性说:“我奶奶的哥哥当年去了美国,几十年没有音讯。直到八十年代才辗转寄回来一封信。那封信我奶奶一直保存着,直到她去世。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那封信。”
苏念果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的作品,正在成为别人记忆的容器。
就像那些侨批一样。
当天晚上,苏念果住在沈清韵为她安排的酒店里。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汇报会很顺利。大家都说我的作品很好。”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我就知道。”
“你怎么又知道了?”
“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你。”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的BJ,夜色深沉。
长安街上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这座城市的喧嚣,与她无关。
她只想快点回到深圳,回到那个亮着灯的家。
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