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深圳进入了梅雨季前夕。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总也干不透。天空常常是灰蒙蒙的,偶尔落下几滴雨,又不痛不痒地停了。
苏念果不太喜欢这样的天气。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在意天气。
从BJ回来后,她根据策展团队和同行们的反馈,对“信”系列进行了新一轮的调整和优化。她重新制作了三件她觉得不够完善的作品,又补充了两件新的——一件是以船票为灵感的胸针,一件是以地图为原型的手镯。
“万语”披肩也被她做了微调——增加了两枚银片,分别錾刻着“出发”和“抵达”。她把这件作品重新称重,一共是八百六十克。
八百六十克的思念。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作品说明卡上。
四月中旬,苏念果接到了Lorenzo Conti的电话。
“Nian'guo,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你去年在佛罗伦萨个展上展出的那件‘经纬’手链,被佛罗伦萨一家私立博物馆收藏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
“哪家博物馆?”
“Museo Marino Marini。他们最近在扩充当代首饰的收藏序列,你的作品被选入了。”
苏念果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来。
Museo Marino Marini——马里诺·马里尼博物馆,佛罗伦萨著名的现代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和展示二十世纪意大利雕塑家马里诺·马里尼的作品,同时也收录其他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她的作品,被收藏进了那里。
“Nian'guo,你还在吗?”
“我在。我只是……太惊讶了。”
“不必惊讶。你的作品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和珍藏。”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作品,被佛罗伦萨的博物馆收藏了。
这个消息,比她想象的更加不真实。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时金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想当面告诉他。
傍晚,顾时金下班回到家,看到苏念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和两个杯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不是特别的日子。就是想和你喝一杯。”
顾时金挑了挑眉,换好拖鞋,在她身边坐下来。
苏念果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看着他。
“今天Lorenzo Conti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去年在佛罗伦萨展出的那件‘经纬’手链,被佛罗伦萨的一家博物馆收藏了。”
顾时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哪家博物馆?”
“Museo Marino Marini。”
顾时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举起酒杯。
“恭喜你。”
苏念果和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果香。
“顾时金。”
“嗯?”
“你说,妈妈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为我高兴?”
顾时金看着她,认真地说:
“她会为你骄傲。”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暗红色液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我也觉得。”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红酒。
苏念果喝得有些微醺,靠在顾时金的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作品会被博物馆收藏。”
“我知道。”
“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多就是在运河边摆摆摊,做点小首饰卖给路人。”
“我知道。”
“结果我现在要去威尼斯了。”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时金笑了,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苏念果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以后也要一直看着我。”
“好。”
四月下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份来自佛罗伦萨的快递。
是一个扁平的木盒子,外面用麻绳捆扎着,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
她拆开麻绳,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证书。
佛罗伦萨马里诺·马里尼博物馆颁发的收藏证书,证明她创作的“经纬”手链已被列入该馆的永久收藏序列。
证书的下方,是博物馆馆长的签名。
苏念果拿着那张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它放在工作室的书架上,和那些专业书籍放在一起。
书架的最上层,放着那张“捕光”系列个展的海报。
旁边,是斯特罗齐宫群展的邀请函。
再旁边,是威尼斯双年展的入选通知。
现在,又多了一张收藏证书。
她退后一步,看着书架上那些纸片和证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些东西,是她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证明。
每一张纸的背后,都有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收藏证书的边缘。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工作台。
还有更多作品要做。
四月二十九日,深圳终于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雨水冲刷着整座城市,洗去了连日来的闷热和潮湿。空气变得清新起来,路边的树叶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苏念果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顾时金发来的消息:
“下雨了。”
“嗯,下了。”
“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下班去买五花肉。”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她的心里,是一片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