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苏念果和Camille Dubois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
约定的时间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巴黎时间下午两点。苏念果提前十分钟坐在电脑前,检查了一遍摄像头和麦克风,又把准备好的作品资料册放在手边。
八点整,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端出现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栗色的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她的身后是一面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艺术类书籍。
“Bonjour, Nian'guo. I'm Camille.”
“Bonjour, Camille. Nice to meet you.”
两个人用英语交流。Camille的英语带着淡淡的法语口音,但并不影响理解。她说话的速度不快,措辞清晰,给人一种沉稳而专业的感觉。
她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蓬皮杜艺术中心即将举办的展览——“迁徙与记忆”是一个跨学科的主题展览,涵盖视觉艺术、摄影、影像、装置和设计等多个领域,计划在明年秋季开幕。
“你的‘信’系列,尤其是那件‘万语’披肩,让我想起了我祖母的故事。”Camille说,“我的祖父是波兰人,二战期间逃难到了法国。他和我祖母相识于巴黎,结婚后定居在这里。我的祖父一辈子没有回过波兰,但他每年都会给我祖母写一封信,用波兰语。我祖母看不懂,但她会把那些信全部保存下来。直到祖父去世后,她才找人翻译了那些信的内容。”
她停顿了一下。
“那些信里,全是他对她的爱。”
苏念果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个故事。”
“不,我要谢谢你。是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这些被我遗忘的记忆。”
Camille接着说,她希望能够在“迁徙与记忆”展览中展出“万语”披肩,以及“信”系列中的另外几件作品。具体的参展细节和合作协议,需要等苏念果的威尼斯双年展结束后再进一步商谈。
“我完全理解。威尼斯双年展是你的首要任务。我们不急。”
“谢谢你的理解。”
“不过,如果你明年春天有时间的话,我希望你能来巴黎一趟。我想带你看看蓬皮杜,看看我们的展场,也许我们可以当面聊一聊更多的合作可能性。”
苏念果几乎没有犹豫。
“我会去的。”
视频通话结束后,苏念果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才和蓬皮杜艺术中心的策展人视频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然后呢?”
“她说想邀请我的作品参加他们明年的展览。”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说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苏念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
“你在一步步走向世界。”
苏念果握着手机,笑了。
“好像是。”
八月,深圳的酷热达到了顶峰。
苏念果减少了户外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室里。她开始构思新的作品——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展览,只是为了自己。
她想要做一些轻松的东西。
一些不那么沉重、不那么背负着历史和记忆的东西。
她翻出了几年前在米兰学习时买的一包彩色珐琅粉,那些粉末在瓶子里安静地躺了三年,几乎被她遗忘了。
她打开瓶子,用一把小勺舀出一点粉末,放在手心里端详。
鲜艳的蓝色,像地中海的海水。
她决定做一组以“色彩”为主题的作品。
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深刻的理念,只是为了美。
纯粹的、不需要解释的美。
她开始动手制作。
第一件是一枚名为“夏日”的戒指——银质的戒圈上镶嵌着一块蓝色的珐琅,颜色由浅到深渐变,像是从浅海过渡到深海。
第二件是一对名为“晨露”的耳钉——银质的底座上点缀着几滴绿色的珐琅,晶莹剔透,像是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第三件是一条名为“晚霞”的手链——银质的链条上串联着几块渐变的橙色和粉色珐琅,像是日落时分的天空。
她做得很快,也很开心。
没有任何压力,没有任何负担。
纯粹是为了好玩。
阿泽看到她做这些东西,有些不解地问:“苏姐,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开心。”
阿泽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得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高手做事,有时候真的可以不为什么。”
苏念果笑了,没有反驳。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苏念果完成了最后一枚珐琅戒指的制作。
她把这组作品全部摆在工作台上,退后几步,看着它们在灯光下闪耀着鲜艳的色彩。
蓝色、绿色、橙色、粉色、黄色、紫色……
像是一道彩虹落在了她的工作台上。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时金。
“好看吗?”
几秒钟后,他回复了:
“好看。像你。”
苏念果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窗外的晚霞正好,染红了半边天空。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