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圳的酷热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早晚的风开始变得清凉,天空也比夏天高远了一些。路边的异木棉又开始酝酿花苞,等待着属于它们的绽放时刻。
苏念果的珐琅系列作品完成后,她没有急于寻找展示的机会,而是把它们收进了工作室的柜子里。阿泽问她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拿去推广,她说:“不急。让它们先沉淀一下。”
阿泽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但没有追问。
他渐渐学会了尊重苏念果的节奏——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式,看似随意,实则自有章法。
九月初,苏念果接到了沈清韵的通知: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展场施工已经基本完成,策展团队计划在十月中旬组织一次现场考察,邀请所有参展艺术家前往威尼斯,实地查看展场,确认最终的展陈方案。
苏念果看了一下日历——十月中旬,正好是广美的国庆假期之后,课程安排不算紧张。
她回复沈清韵:“我会参加。”
然后她订了机票,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十月中旬去威尼斯,一起吗?”
几分钟后,顾时金回复了:
“我查一下年假。”
又过了几分钟:
“还有五天。够吗?”
苏念果笑了。
“够了。”
九月中旬,苏念果回了一趟杭州。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只是因为想回去了。
她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在两个半小时的车程里看完了半本书。抵达杭州东站的时候,正是上午十点,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她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
杭州的空气,和深圳不一样。
深圳是湿润的、热烈的、充满活力的。
杭州是温润的、安静的、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柔婉。
她打了一辆车,没有去半日闲,而是去了运河边。
她沿着运河走了很久。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两岸的风景却变了不少。有些老房子被拆除了,建起了新的商业综合体。有些小店关门了,换成了别的店铺。
但运河还是运河。
它不管两岸如何变迁,只管自顾自地流淌着。
苏念果走到了她当年摆摊的那个位置。
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的外摆区,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几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喝奶茶、玩手机。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位置,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了那些年在这里度过的日子。
每天傍晚拖着装满首饰的行李箱来到这里,铺开一块布,把首饰一件一件摆好,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等待着顾客的光临。
有时候一晚上也卖不出几件。
有时候会遇到挑剔的客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只买走一条最便宜的手链。
有时候会遇到下雨天,她手忙脚乱地收摊,被淋得浑身湿透。
那个时候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斯特罗齐宫的壁炉前。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收到威尼斯双年展的邀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喝奶茶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她转身离开,继续沿着运河往前走。
傍晚,苏念果去了半日闲。
陈叔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来了,露出惊喜的表情。
“念念?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呗。”
“少来这套。你是想我的排骨了吧?”
“都想。”
陈叔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水壶,走进厨房开始忙活。
苏念果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桂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浓郁的香气。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年的桂花好像特别香。”她说。
“是啊。今年气候好,花开得旺。”陈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吧。我给你晒干,可以泡茶,也可以做桂花糕。”
“好。”
晚饭的时候,陈叔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一道苏念果最爱吃的葱油拌面。
苏念果吃得很撑,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陈叔,你要是去深圳开餐馆,肯定生意火爆。”
“不去。我就守着这个院子。”
“为什么?”
“这里是家啊。”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那天晚上,苏念果没有回深圳。
她住在半日闲的小屋里,就是她以前常住的那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窗户开着,夜风带着桂花香吹进来,轻轻拂动着窗帘。
她躺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了妈妈。
想起了妈妈最后一次来半日闲看她的时候,也是秋天。桂花也是这么香。妈妈坐在院子里,喝着陈叔泡的茶,笑着说:“这个地方真好。念念,你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有更远的路要走。
妈妈也知道。
所以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妈妈支持你。”
苏念果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落下来。
妈妈,我正在走那条更远的路。
你看到了吗?
第二天一早,苏念果告别了陈叔,带着一大袋晒干的桂花,坐上了返回深圳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山水和田野逐渐远去,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杭州是她的起点。
但不是她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