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威尼斯,晴。
清晨六点,苏念果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惊醒,只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威尼斯的早晨安静而温柔,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静静地躺了几分钟。
然后她坐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运河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纹,一艘贡多拉正缓缓驶过,船夫撑着长篙,哼着一首意大利民歌。
今天,是开幕的日子。
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衣服,和顾时金一起下楼吃了早餐。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
“多吃一点。今天会很忙。”顾时金说。
“吃不下了。”
“那至少把鸡蛋吃了。”
苏念果看了看盘子里那颗煮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上午九点,苏念果和顾时金来到了双年展花园。
中国馆的门前已经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签到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布置着。红色的地毯从入口处一直铺到馆内,两侧摆放着鲜花。
沈清韵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正在指挥工作人员做最后的调整。看到苏念果来了,她快步走过来。
“来了。”
“来了。”
“进去看看你的展区吧。昨天做了一些灯光的微调,你看看效果怎么样。”
苏念果点了点头,走进了中国馆。
她的展区位于入口右侧,三十平方米的空间,被她精心布置成了一个沉浸式的体验场。
“万语”披肩悬挂在展区中央的半空中,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鱼线固定,仿佛悬浮在空中。射灯的光线从上方打下来,那些银片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无数封信在风中轻轻摇曳。
墙壁上,陈列着“信”系列的其他作品——每一件都配有精心设计的说明牌,中英意三种语言对照。
展区的出口处,立着一面全身镜。
苏念果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神平静。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加油。”
下午四点,苏念果回到酒店,开始为晚上的开幕式做准备。
她洗了澡,吹干了头发,化了一个淡妆。然后她穿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戴上自己做的耳环——一对小巧的银色耳钉,形状像是两片羽毛。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好了吗?”顾时金在门外问。
“好了。”
她拿起手包,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顾时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她没见过的一套。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套西装?”
“上周。专门为了今天买的。”
苏念果看着他,笑了。
“很好看。”
“你更好看。”
傍晚六点,中国馆门前已经聚集了近百人。
媒体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占据着有利的拍摄位置。来自各国的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和艺术爱好者们手持香槟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中国驻意大利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出席了开幕式,并发表了简短的致辞。他在致辞中提到,中国馆此次参展的主题是“连接”,旨在通过艺术作品搭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
随后,沈清韵作为策展人上台发言。她介绍了展览的整体构想,并对所有参展艺术家表示了感谢。
最后,她邀请所有参展艺术家上台,合影留念。
十二位艺术家依次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
苏念果站在最左侧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杭州运河边的那个小摊位。
想起了米兰教室里通宵达旦的灯光。
想起了伦敦双年展上那个紧张不安的自己。
想起了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宫的壁炉厅。
想起了妈妈。
她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合影结束后,人群散开展厅各处,开始自由参观。
苏念果的展区前,很快就聚集了一批观众。
“万语”披肩在半空中轻轻旋转,那些银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彼此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站在披肩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用英语问苏念果:
“请问,这件作品叫什么名字?”
“它叫‘万语’。意思是,一万种语言。”
“一万种语言……”老绅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它让我想起了我妻子。她是一位语言学家,一生研究了好几种濒危语言。她常说,每一种语言的消失,都是人类文明的一次损失。”
苏念果安静地听完,然后说:
“您的妻子,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她是的。她已经去世五年了。但今天看到这件作品,我感觉她又回来了。”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绅士向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的作品,正在成为别人记忆的容器。
这正是她想要的。
开幕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苏念果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不断地有人走过来和她交谈,询问她的创作理念、技术细节、未来的计划。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自己的作品,嗓子都有些哑了。
但她并不觉得累。
相反,她觉得很充实。
晚上八点多,人群逐渐散去。
苏念果站在展区里,看着空荡荡的展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沈清韵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恭喜你。今天的反响很好。”
“谢谢沈老师。没有您的帮助,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是你自己的作品够好。”沈清韵和她碰了碰杯,“好好享受今晚吧。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你。”
沈清韵喝完杯中的香槟,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端着那杯香槟,站在原地,环顾着四周。
她的作品,静静地陈列在那里。
在威尼斯的夜色中。
在中国馆的灯光下。
她举起酒杯,对着那些作品,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
然后她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走出中国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运河水的清凉气息。
顾时金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恭喜你。”
苏念果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
“谢谢。”
“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
“饿。”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威尼斯的夜色中。
身后,中国馆的灯光依然亮着。
而前方,是属于他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