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深圳已经开始热了。
苏念果的工作室里,空调从早开到晚,但电费账单已经不是她最关心的事了。摆在面前的,是佛罗伦萨个展的筹备工作——这将是迄今为止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展览。
Lorenzo Conti发来了一份详细的筹备时间表:
•六月:确认参展作品清单,提交作品高清图片和文字资料
•七月:完成作品的维护和包装,办理国际运输手续
•八月:作品运抵佛罗伦萨,博物馆方面开始布展
•九月:苏念果赴佛罗伦萨,进行最后的展陈调整
•十月十五日:展览正式开幕
时间看起来充裕,但苏念果知道,每一项工作都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的作品库。
从最早的“捕光”系列,到后来的“痕迹”系列,再到“信”系列、“归途”系列和“等待”系列——她把这些年来的主要作品一件一件地拍照、测量、撰写说明文字,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作品档案。
整理的过程中,她翻出了很多旧物。
那些早期的作品,现在看来手法还有些稚嫩,但那种真诚和热情,依然能从每一道锤痕、每一处焊点中感受到。
她拿起一件早期的小作品——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戒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念念不忘”。
那是她在米兰留学时做的第一件独立作品。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她把那枚戒指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盒子里,继续整理下一件。
六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Camille Dubois的邮件。
蓬皮杜的“迁徙与记忆”展览已经接近尾声,将在六月底正式闭幕。Camille在邮件中感谢了她的参与,并表示希望未来能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你的作品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好几位收藏家在展览期间向我询问过你的联系方式,我已经把你的邮箱转给了他们。如果他们联系你,希望你能考虑。”
苏念果回复了邮件,表达了感谢。
几天后,她果然收到了两封来自收藏家的邮件。一位是法国当地的私人收藏家,想购买“待晓”那枚耳环;另一位是瑞士的基金会,想咨询“归途”系列是否有可能整体收藏。
苏念果分别回复了他们,说明了作品的现状和价格,并抄送了Lorenzo Conti——按照协议,她在欧洲的商业事务由Lorenzo代理。
七月初,深圳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
苏念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空调房里,专心致志地为佛罗伦萨的个展做准备。
她决定在这次展览中,除了展出已有的系列作品之外,还要创作一件全新的、专门为这次个展打造的作品。
一件能够代表她现阶段全部思考和感悟的作品。
她想了很久,迟迟没有找到那个让她心动的切入点。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云朵。她低头看去,看到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封信件,那些信件在水波中轻轻漂荡,信封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蹲下身,试图捞起一封信。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水面的一刹那,所有的信件都消失了,化作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她从梦中醒来,坐在床上,心跳有些快。
涟漪。
她找到了。
她决定做一件大型的装置作品——一件可以佩戴的、由无数个相互连接的环组成的披肩。每一个环上都錾刻着不同的文字碎片——那些来自侨批、来自诗歌、来自记忆中的句子。当披肩披在身上时,那些环会随着身体的运动而轻轻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圈圈涟漪在扩散。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涟漪”。
七月中旬,苏念果开始着手制作“涟漪”。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她需要制作数百个银环,每一个环都要錾刻上文字,然后一环一环地连接起来,形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网。
她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吃饭。
顾时金看在眼里,心疼,但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她正在创造一件重要的作品。
他只是默默地做好后勤——按时送饭、提醒她休息、在她熬夜的时候陪着她。
有一天晚上,苏念果工作到凌晨两点,终于完成了第一批银环的錾刻工作。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顾时金靠在旁边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一半。
苏念果走过去,轻轻地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几点了?”
“两点多了。去床上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就去。”
顾时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我陪你。”
“不用。你快去睡吧。”
“我陪你。”
苏念果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远处几盏零星的灯火还亮着。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顾时金。”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拼了?”
“是有点。”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因为我拦不住你。”
苏念果笑了。
“你倒是挺了解我的。”
“废话。我是你老公。”
苏念果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快了。再做一段时间,就能完成了。”
“我知道。”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佛罗伦萨的秋天。”
“好。”
窗外,夜色深沉。
而黎明,正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