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深圳的酷热达到了顶峰。
苏念果的工作室里,空调压缩机昼夜不停地运转,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但她几乎听不见那些声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银环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錾刀划过金属表面时细微的沙沙声。
“涟漪”的制作进度比她预想的要慢。
不是技术上的难度——银环的锻造和錾刻对她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真正的难点在于,她要让这数百个银环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而不是一堆零散的零件。
每一个环的大小、厚度、弧度都必须精确一致,稍有偏差,就会影响整体的平衡和流动感。
她做了很多次试验,反复调整工艺参数,终于找到了一套稳定的制作流程。
第一批银环完成后,她开始将它们一环一环地连接起来。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的工序。她需要把每一个环的接口对准,焊接,打磨,然后再连接下一个。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不能有任何差错。
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手腕酸了,就停下来揉一揉。眼睛累了,就滴一滴眼药水。脖子僵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
然后继续。
阿泽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她工作的样子,欲言又止。
他知道苏姐正在创作一件重要的作品。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她。
但他还是忍不住,偶尔会端一杯水或者一杯咖啡进去,放在她手边,然后默默地退出去。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终于完成了“涟漪”的主体结构。
她把这件尚未完工的披肩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展开,挂在人台上。
数百个银环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彼此连接,形成一张流动的网。她轻轻拨动其中一个环,涟漪般的波动沿着整个网络传递开来,银环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远处传来的风铃声。
她站在人台前,看着这件作品,沉默了很久。
还差最后一步。
那些錾刻在银环上的文字碎片,还需要进一步加深,让它们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可辨。
但她知道,这件作品已经活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时金。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但主体已经完成了。”
几秒钟后,顾时金回复了:
“好看。”
“就这样?”
“就这样。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多说。”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八月末,苏念果完成了“涟漪”的全部制作。
她把这件披肩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每一个环的连接处都牢固无误,每一处錾刻的文字都清晰可辨,整体的弧度和垂坠感都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
她把它折叠好,放入定制的运输箱中,贴上封条,在封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完成了。
她拿起手机,给Lorenzo Conti发了一条消息:
“新作品完成了。可以安排运输了。”
Lorenzo很快回复了:
“恭喜。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它了。”
九月初,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飞往了佛罗伦萨。
这一次,顾时金请好了年假,准备全程陪她度过个展的开幕周。
飞机降落在佛罗伦萨佩雷托拉机场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托斯卡纳的山丘上,将整片大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苏念果走出机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佛罗伦萨的空气,带着橄榄树和葡萄园的气息。
她回来了。
第四次。
这一次,是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