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深圳进入了真正的盛夏。
气温飙到三十五度以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橡胶。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费账单的数字一路攀升,但苏念果已经顾不上心疼了。
期末季到了。
专业课的学生需要提交期末作品,公选课的学生要交期中作业——她之前布置的“时间”主题概念首饰。两份作业的评审时间重叠在一起,再加上她自己的创作计划和BJ展览的准备工作,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工作室,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有时候连午饭都是在工作台前解决的——一边吃着外卖盒饭,一边翻看学生的设计方案。
阿泽看她这么拼命,忍不住劝她:“苏姐,你别把自己累垮了。有些活儿可以交给我的。”
“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有数嘛。”
阿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他知道苏姐的脾气——一旦投入到工作中,谁也拉不住。
六月中旬,专业课的期末作品评审开始了。
苏念果把学生们的作品一件一件地摆在工作台上,逐一拍照、记录、打分。今年的作品整体水平比去年高了不少,有几件甚至让她感到惊喜。
一个男生用废弃的电路板和铜线做了一组机械风格的袖扣,线条硬朗,结构精巧,带着一种粗粝的工业美感。一个女生用银丝编织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细腻逼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苏念果拿起那只银丝蝴蝶,对着光仔细端详。
“这只蝴蝶,你编了多久?”
女生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大概……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每天编多久?”
“放学之后,晚上回宿舍接着编,有时候编到一两点。”
苏念果放下蝴蝶,看着她。
“为什么要编一只蝴蝶?”
女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我奶奶生前很喜欢蝴蝶。她走了之后,我一直想做点什么来纪念她。”
苏念果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个分数。
然后她抬起头,对那个女生说:
“你奶奶会为你骄傲的。”
女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公选课的期中作业也陆续收了上来。
周雨桐交了一件作品——一枚用透明树脂封存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停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树脂内部悬浮着几片细小的金色碎屑,在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她在作品说明中写道:“时间停在了那一刻。但我还在往前走。”
苏念果看完,在那份作业的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
“立意很好,执行到位。继续保持。”
七月,暑假开始了。
校园一下子空了,蝉鸣声显得格外响亮。
苏念果终于有了一段相对完整的时间,可以用来准备BJ展览的作品。“涟漪”披肩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检修和维护——毕竟从佛罗伦萨回来后,它已经在运输箱里躺了大半年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披肩从运输箱中取出,展开,挂在工作台上方的支架上。
数百个银环在灯光下依然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但仔细看,有几个环的连接处出现了轻微的松动。她戴上放大镜,拿起工具,一个一个地检查和修复。
这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但她并不急躁。
她坐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窗外是炎炎夏日,室内是银环碰撞的清脆声响。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埋头工作,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深心打来的。
“喂,念念,你在工作室吗?”
“在。怎么了?”
“我在楼下。方便上去吗?”
“你来了?上来吧。”
几分钟后,林深心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苏念果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放下工具,站起来。
“深深,你怎么了?”
林深心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然后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苏念果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别哭,慢慢说。”
林深心深吸了几口气,放下手,眼圈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催我了。”
“催你什么?”
“催我相亲。说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说我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耗着,说她老了想看到我有个依靠……”林深心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说我不想去,她就哭了。她说她是为了我好。”
苏念果沉默了。
她知道林深心和她母亲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林妈妈是个传统的潮汕女人,一辈子围着家庭转,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女儿嫁个好人家。林深心离婚后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林妈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
“那你……想去吗?”苏念果问。
“不想。但我妈那个样子,我又不忍心拒绝。”
“那就去见一面。就当完成任务。不合适就说不行。”
“你说得轻巧。万一见了面,对方看上我了,死缠烂打怎么办?”
“那就让他死心呗。你林深心是什么人,还能被这种事难住?”
林深心被她逗得破涕为笑。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但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低低的交谈声。
临走的时候,林深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念果一眼。
“念念,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不矫情。你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林深心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念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
她拿起工具,继续修复“涟漪”上的银环。
银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七月底,苏念果完成了“涟漪”的全部检修工作。
她把披肩重新折叠好,放入定制的运输箱中,贴上封条。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窗外,夕阳正红。
又一个夏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