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深圳的暑气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苏念果开始为BJ的展览做最后的准备。“涟漪”已经完成了检修和包装,“信”系列的六枚胸针也逐一进行了清洁和保养。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所有参展作品的照片、说明文字、创作背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发给了BJ的策展团队。
陈老师回复得很快:“资料收到,非常详尽。辛苦了。”
与此同时,学校那边的暑期工作也在推进。何婉清帮她协调好了秋季学期的课程安排——专业课缩减为一门,公选课保留,另外增加了一项任务:指导三名研究生的毕业创作。
“研究生指导会比较占用时间,但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何婉清在电话里解释说,“你先带一届试试,如果觉得吃力,后面可以调整。”
苏念果答应了。她心里清楚,既然选择了走教职这条路,这些就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八月中旬,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飞往BJ。
出发前一天晚上,苏念果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来来回回地收拾了好几遍。衣服、洗漱用品、工作用的工具包、参展作品的备用零件、充电器、笔记本……每一样都反复确认,生怕漏掉了什么。
顾时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去出差,还是去搬家?”
“你不懂。万一少了什么东西,到了那边买都不一定买得到。”
“BJ什么都有。”
“但不一定有我常用的牌子。”
顾时金笑着摇了摇头,走进来,帮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
“行了,别折腾了。缺什么到了再买,我陪你逛。”
苏念果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又想了想,终于拉上了拉链。
“好吧。”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BJ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深圳那么蓝,但有一种北方特有的辽阔和厚重。苏念果走出机舱,感觉到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和深圳的湿热完全不同,这里的夏天是干热的,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吹。
“BJ好干。”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习惯就好了。”顾时金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展览主办方安排了接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举着写有苏念果名字的牌子,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看到他们走出来,男生快步迎上来,热情地自我介绍说是陈老师手下的实习生,姓刘,叫她小刘就行。
小刘开车把他们送到了酒店。酒店位于东二环附近,距离美术馆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是一家闹中取静的精品酒店,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挂满了青涩的果实。
办好入住,苏念果走进房间,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色。
BJ的天际线和深圳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摩天大楼,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故宫的屋顶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芒。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顾时金从背后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怎么样,BJ?”
“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没有海。”
顾时金笑了。
“BJ有海。北海、什刹海、后海——虽然都是湖,但人家就叫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深圳的海是咸的。BJ的海是甜的——因为都是糖炒栗子味儿。”
顾时金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
“行,你赢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果去了美术馆。
美术馆的外观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一些——一座灰砖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不小,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几个大字,是某位已故书法家的题字。
陈老师在门口等她。陈老师全名陈远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文有条理,一看就是那种做事严谨的人。
“苏老师,欢迎欢迎。一路上辛苦了。”
“陈老师客气了。不辛苦。”
陈远航带着她参观了整个展厅。展览占据了美术馆的一整层楼,分为五个展区,分别对应陶瓷、漆器、织绣、金属工艺和综合材料五个门类。苏念果的作品被安排在金属工艺展区的核心位置——一个独立的环形展台,四周配有可调节角度的射灯。
“这个位置是专门留给‘涟漪’的。”陈远航指了指环形展台的中央,“我们打算把它悬挂在这里,让观众可以从任意角度欣赏。”
苏念果绕着展台走了一圈,在心里模拟着“涟漪”悬挂上去之后的效果。
“灯光的角度可以再调整一下吗?我希望银环的反光不要太集中,最好能形成一种散射的效果。”
“没问题。灯光师下午过来,到时候你直接跟他沟通。”
“好的。”
接下来的一周,苏念果每天往返于酒店和美术馆之间。
布展工作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美术馆的布展团队非常专业,对她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灯光调了三轮,终于达到了她满意的效果——银环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而均匀的光泽,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信”系列的六枚胸针被陈列在“涟漪”旁边的独立展柜中,按照她从“归家”到“归途”的顺序一字排开。展柜的底部铺了一层浅灰色的绒布,和银器的光泽形成了和谐的对比。
苏念果站在自己的展区前,看着那些即将在三天后正式亮相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同样的感觉,在威尼斯有过,在巴黎有过,在佛罗伦萨也有过。
但这一次,是在BJ。
在自己的国家。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布展基本完成了。很好看。”
顾时金很快回复了:
“我一直都知道。”
“你又没看到。”
“不用看也知道。”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展区,然后转身走出了美术馆。
门外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宽大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BJ的秋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