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BJ,晴。
“东方美学与当代工艺”展览正式开幕。
开幕式定在上午十点。苏念果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美术馆,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搭配深灰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别了一支简约的银簪——是她自己做的。
顾时金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是她出门前帮他挑的。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苏念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自己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顾时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上午十点,嘉宾和媒体陆续到场。
开幕式在美术馆一楼的大厅举行。文旅部的领导、美术馆的馆长、参展艺术家代表依次上台致辞。苏念果作为参展艺术家之一,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听着台上那些官方的、客套的、但又充满诚意的话语,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以前总觉得这种场合很遥远,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她就坐在这里。
轮到她上台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上讲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和之前在威尼斯、在巴黎、在佛罗伦萨的感觉都不一样。那些地方虽然荣耀,但终究是异国他乡。而这里,是BJ。脚下是祖国的土地,台下是自己国家的人。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用的是中文。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苏念果。”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致辞结束后,嘉宾们移步二楼展厅,开始参观。
苏念果的展区前,很快就聚集了大批观众。
“涟漪”披肩被悬挂在环形展台的中央,数百个银环在精心调试的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凝固的波光。观众们围绕着展台缓缓移动,从不同的角度欣赏这件作品,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交流着感受。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在“涟漪”前驻足良久,然后转过头,问苏念果:
“这件作品,做了多久?”
“从构思到完成,大约四个月。”
“四个月……每天做多久?”
“十个小时以上。”
老先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不容易。”
短短三个字,苏念果却听出了分量。
“信”系列展柜前,同样聚集了不少观众。一位中年女士站在“待归”那枚指南针胸针前,看了很久,眼眶有些泛红。她的同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开了。
苏念果注意到了这一幕,但没有上前打扰。
她知道,有些情感,是不需要言语的。
开幕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苏念果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不断地有人走过来和她交谈,有同行艺术家,有艺术评论家,有收藏家,也有纯粹被作品吸引的普通观众。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自己的创作理念,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嗓子有些哑了,但她并不觉得累。
下午一点多,人群逐渐散去。
苏念果站在自己的展区前,看着空荡荡的展厅里那些静静陈列的作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陈远航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苏老师,辛苦了。今天的反响非常好。”
“谢谢陈老师。没有您的邀请,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是你的作品够好。”陈远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对了,刚才文旅部的赵处长跟我说,他对你的作品印象很深,希望以后有机会能推荐你参加一些国际文化交流项目。”
苏念果愣了一下。
“国际文化交流项目?”
“对。比如文化部组织的海外巡展,或者是中外艺术家驻留计划。具体细节他后面会让人跟你对接。”
苏念果握着那瓶水,沉默了几秒钟。
“陈老师,替我谢谢赵处长。”
“你自己谢他吧。他留了名片在前台,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陈远航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矿泉水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国际文化交流项目。
海外巡展。
艺术家驻留计划。
这些词,以前只在新闻里看到过。
而现在,它们正在变成她面前真实的路。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在大厅等你。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马上下来。”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展区,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顾时金正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结束了?”
“嗯。结束了。”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饿。”
“想吃什么?”
“北京烤鸭。”
顾时金笑了,合上书,站起身来。
“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美术馆。
门外的银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苏念果的肩膀上。
顾时金伸手帮她拈起那片叶子,随手夹进了手里的书中。
“走吧,苏教授。吃烤鸭去。”
苏念果笑了,挽住他的手臂,走进了BJ的秋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