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苏念果和顾时金回到了深圳。
走出宝安机场的那一刻,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南方气息。苏念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欢呼——她回来了。
阿泽开车来机场接他们。一见面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汇报工作室的近况——订单都按时交付了,新来的实习生表现不错,有几封邮件需要她亲自回复,还有一个人专程从上海跑来工作室拜访她,说是看了BJ展览的报道,想跟她谈合作。
“那个人留了名片,放在你办公桌上了。”阿泽说,“他说他不着急,等你回来再说。”
苏念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海一家独立设计品牌的创始人,姓郑。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打算回头再联系。
回到工作室,苏念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工作台。
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未完成的半件作品用防尘布盖着,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几片新叶子,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面了。
她揭开防尘布,看着那件尚未完成的作品——一枚半成品的银戒指,戒面上錾刻了一半的花纹。她拿起戒指,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大小刚好。
她笑了。
国庆假期,苏念果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第一天,她和顾时金去了蛇口的海上世界。两个人沿着海滨栈道散步,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邮轮静静地停泊在港口,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是深圳好。”苏念果说。
“BJ不好吗?”
“BJ也好。但不是我的城市。”
“那深圳是你的城市吗?”
苏念果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是吧。虽然不是我的故乡,但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遇到了你。这里就是我的城市。”
顾时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第二天,林深心带着小知夏来家里做客。
小知夏已经一岁半了,走路稳当了很多,嘴里能蹦出两三个字的短句。她一进门就直奔苏念果的工作室,对那些闪闪发亮的小物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苏念果从抽屉里找出一枚安全的银环,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挂在小知夏的脖子上。
“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小知夏低头看着胸前的银环,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后咧开嘴笑了。
“喜——欢——”
奶声奶气的两个字,把在场的三个大人都逗笑了。
“你看看,你看看,”林深心笑着说,“这么小就被你拐进坑里了。长大了肯定要跟你学做首饰。”
“那敢情好。我提前收个徒弟。”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喝茶,小知夏坐在地毯上玩那枚银环,玩得不亦乐乎。
“深深,你上次说的那个相亲,后来怎么样了?”
林深心翻了个白眼。
“别提了。见了面,对方是个公务员,条件不错,人也老实。但聊了半个小时,我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体制内的公文里找到模板。”
苏念果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么夸张?”
“真的。我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读书学习,提升自我’。我问他喜欢什么电影,他说‘主旋律的都看’。我问他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择偶标准?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苏念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你后来怎么说的?”
“我说,‘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不太符合你的择偶标准。我先走了。’然后我就站起来走了。”
“他就让你走了?”
“他想送我,我说不用。他坚持要送,我说真的不用。他说‘那我送你到地铁站吧’,我说‘我打车’。然后我就跑了。”
苏念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深深,你也别太挑剔了。遇到合适的还是可以考虑的。”
“我没挑剔。我只是不想凑合。”
苏念果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理解林深心的心情。离过一次婚的女人,对婚姻的态度会更谨慎,也更清醒。不是因为不相信爱情了,而是因为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也对。不凑合。”苏念果说。
“你呢?你和顾时金,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老样子。”
“没考虑要孩子的事?”
苏念果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最近在想这件事。”
“真的?”
“嗯。可能是看到小知夏太可爱了,有点心动。”
“那就生呗。你俩条件又不差。”
“但我的事业……”
“你的事业已经很成功了。又不是生了孩子就不能继续工作了。”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玩银环的小知夏,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苏念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顾时金。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眉头舒展着,睡得很安稳。
她轻轻伸出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苏念果收回手,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孩子。
这个词,以前对她来说很遥远。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事业还不够稳定,经济基础还不够扎实,心理上还不够成熟。
但现在,她的事业已经走上了正轨。经济上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养活一个孩子绰绰有余。至于心理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但她知道,如果错过了现在这个时机,以后可能会后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中,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苏念果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顾时金。
“顾时金,我跟你说一件事。”
顾时金抬起头,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也放下了筷子。
“你说。”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们要个孩子吧。”
顾时金愣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的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顾时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有力。
“好。”他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