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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深圳的春天如约而至。
苏念果的孕期进入了第七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行动开始变得有些笨拙，弯腰系鞋带成了一件需要技巧的事情。顾时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帮她系好鞋带再走。
“你这样搞得我好像生活不能自理似的。”苏念果坐在玄关的矮凳上，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认真地打着蝴蝶结。
“你不是不能自理。是有人愿意帮你做。”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这不是歪理，是真理。”
苏念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反驳。
学校的课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公选课这学期扩容到了八十人，换了一间更大的阶梯教室。第一堂课的时候，苏念果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满满当当的学生，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压力。
她打开PPT，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堂课。
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男生走到讲台前，有些腼腆地开口：“苏老师，我上学期旁听过您的课。这学期正式选上了。”
苏念果认出他来——上学期确实见过这个面孔，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课，从不提问。
“是吗？欢迎你正式加入。”
“谢谢苏老师。我……我上学期听了您的课之后，回去试着做了一件小东西。您能帮我看看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胸针——造型是一片银杏叶，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苏念果拿起那枚胸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照着您课上讲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的。做了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做到这个程度，很不错了。”苏念果把胸针放回盒子里，“叶脉的处理很有耐心，边缘的打磨也到位。唯一可以改进的地方是背面的别针焊接——焊点稍微有点明显，可以用更小的焊料，温度控制再精准一些。”
男生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谢谢苏老师！我回去再试试。”
“加油。做好了可以拿来给我看。”
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了座位。
苏念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春季户外教学活动。
地点选在深圳大鹏半岛的一个传统银饰作坊。作坊的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银匠，姓陈，从十几岁就开始学打银，到现在已经做了将近五十年。
苏念果带着班上的二十多名学生，坐大巴来到了大鹏半岛。作坊坐落在一个古村落里，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是一道天然的帘幕。
陈师傅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戴着几枚自己打的银戒指，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苏老师，欢迎欢迎。”陈师傅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
“陈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们这些年轻人愿意学这个，我高兴还来不及。”
陈师傅带着学生们参观了作坊，演示了从熔银、锻打到錾刻、抛光的一整套工艺流程。他的手法娴熟而沉稳，每一锤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仿佛那些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学生们看得入神，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记。
苏念果站在一旁，看着陈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涌起一种敬意。
五十年的手艺。
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运气，是靠一天一天的重复、一年一年的积累。
演示结束后，学生们开始动手尝试。陈师傅在旁边一一指导，纠正他们的姿势和手法。作坊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杂着学生们的笑声和惊呼声。
苏念果也拿起一把小锤，坐在工作台前，开始敲打一小块银片。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纯粹地、不为任何目的地去敲打一块金属了。自从怀孕以来，她的工作重心更多地放在了教学和展览筹备上，亲手创作的时间少了很多。
此刻，她握着锤柄，感受着金属在锤击下逐渐变形的触感，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银片，一锤一锤地敲打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她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宝宝好像动了一下。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
“你也喜欢这个声音吗？”她低声问。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笑了。
回程的大巴上，学生们大多累得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的鼾声。
苏念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青山、碧海、蓝天——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带学生去了大鹏半岛的银饰作坊。很有意思。”
“累不累？”
“有点累。但很开心。”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好。回来就能吃上。”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载着一车疲惫而满足的人，驶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