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深圳进入了雨季。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苏念果的孕期进入了第八个月,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她开始频繁地跑厕所,晚上睡觉翻身成了一件需要酝酿半天的大事,脚踝也开始出现轻微的水肿。
顾时金每天晚上都会端一盆热水,帮她泡脚,然后轻轻地按摩她浮肿的脚踝和小腿。他的手法笨拙但认真,力度掌握得忽轻忽重,有时候会弄疼她。
“轻一点轻一点——那里疼——”
“对不起对不起。这样呢?”
“嗯……好一点了。”
“那我继续了。”
苏念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混合着电视里低低的谈话声,构成一种慵懒而舒适的氛围。
“顾时金。”
“嗯?”
“你说,我能不能做一个好妈妈?”
顾时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做一个好妈妈。想,就能。”
“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苏念果睁开眼睛,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再说话。
四月中旬,苏念果接到了陈远航的电话。
BJ的“东方美学与当代工艺”展览已经闭幕了,各项数据都出来了。据美术馆统计,两个月的展期内,累计参观人数超过三万人次,苏念果的作品“涟漪”被评为最受观众欢迎的作品之一。
“苏老师,恭喜你。这次展览的反响非常好。有好几家机构向我打听你的联系方式,我都转给他们了,让他们直接跟你联系。”
“谢谢陈老师。”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文旅部的那个国际文化交流项目,初步筛选结果出来了。你的名字在推荐名单上。”
苏念果愣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不过目前只是初筛,后面还有复审和终审。最终结果可能要等到下半年才能出来。但能进初筛,已经很不容易了。”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国际文化交流项目。
如果通过了,她将有机会代表中国,去海外进行艺术交流和创作。
但问题是,她的预产期在七月。
如果真的通过了,时间上能否安排得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宝宝,你来得真是时候。
也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苦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到了一边。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林深心带着小知夏来家里玩。
小知夏已经一岁九个多月了,说话越来越利索,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她一进门就看到苏念果的肚子,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转头对林深心说:
“妈妈,阿姨的肚子好大。”
林深心忍着笑,蹲下来跟她解释:“因为阿姨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
“小宝宝?”
“对。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在妈妈的肚子里待了好久,然后才出来。”
小知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苏念果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肚子。
“小宝宝,你好。”她奶声奶气地说。
苏念果的心一下子化了。
她弯下腰——虽然现在弯腰已经很困难了——看着小知夏的眼睛,认真地说:
“小宝宝说,姐姐好。”
小知夏瞪大了眼睛:“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的。他都能听到。”
小知夏于是对着苏念果的肚子,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话——从她今天吃了什么,到她新买的玩具,再到她昨天在公园里看到了一只流浪猫——事无巨细,统统汇报了一遍。
苏念果和林深心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对着肚子说话,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看,你看看,”林深心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话痨。”
“话痨好啊。话痨性格开朗。”
“但愿吧。”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小知夏在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然后一掌推倒,咯咯大笑。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念念,你紧张吗?”林深心忽然问。
“紧张什么?”
“生孩子啊。”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有点紧张。”
“正常的。我当时也紧张。但生完之后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发现,更难的还在后面呢。”林深心笑着说,“喂奶、换尿布、哄睡、半夜哭闹、生病发烧……生孩子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你。”
苏念果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跟你说实话。”林深心收敛了笑容,“但实话归实话,那些难关,你都能闯过去的。因为你是苏念果。”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那些乌云,正在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