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深圳正式入夏。
气温毫无过渡地飙升到了三十度以上,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烫。苏念果的孕期进入了第九个月,肚子已经大到了极限,走路都开始有些气喘吁吁。
她请了产假,学校的课程交给了另一位代课老师。公选课的学生们听说她休假了,托周雨桐送来了一张卡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祝福语。苏念果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手写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苏老师,祝您和宝宝健康平安!——周雨桐”
“苏老师,等您回来继续上课!——李浩然”
“苏老师,宝宝一定和您一样有才华!——王思睿”
“苏老师,加油!——您的学生全体”
她把卡片小心地收好,放在书架的抽屉里,和那些展览证书、获奖证明放在一起。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一本育儿书。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书上写着:“胎教的最佳方式,是母亲保持愉悦和平静的心情。你的情绪,会通过血液传递给胎儿。”
她合上书,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宝宝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想了想,开口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从小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会把妈妈衣服上的纽扣拆下来,串成一串,戴在脖子上当项链。她会在下雨天跑到院子里,接住雨水里的阳光,看那些光斑在手心跳动……”
她慢慢地讲着,声音轻柔而平缓。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也安静了一些。
“……后来,这个女孩长大了,她成了一个做首饰的人。她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变成了真正的作品。她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再后来,她遇到了一个男孩……”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男孩,成了她的丈夫。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小宝宝。那个小宝宝,就是你。”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个故事,还没讲完。等你出来了,妈妈继续讲给你听。”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苏念果最后一次去学校,处理了一些交接事宜。
何婉清在办公室里等她,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走进来,赶紧站起来帮她拉椅子。
“快坐快坐。你现在这个月份了,还往学校跑干什么?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有些事情还是当面交代比较清楚。”苏念果慢慢坐下来,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下学期的教学计划草案,还有研究生指导工作的初步安排。如果我产后恢复顺利,应该能赶上秋季开学。”
何婉清接过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念果,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教学工作可以找人代课,研究生指导也可以暂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和宝宝。”
“我知道,何老师。但我也不想因为怀孕就把所有事情都丢下。”
“没人让你把所有事情都丢下。但适当放手,也是一种智慧。”
苏念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何老师。”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苏念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个月前,她还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他们讲课。而现在,她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身份。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我从学校出来了。现在回家。”
“好。路上注意安全。饭已经做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然后收起手机,慢慢地走向了公交车站。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苏念果半夜醒了过来。
不是因为上厕所,也不是因为胎动,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预感。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感受着。
肚子里的宝宝动得很规律,像是在用某种节奏敲打着她的腹壁。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肚子,低声说:
“宝宝,你是不是快要出来了?”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快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顾时金。
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
她没有叫醒他。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感受着体内那个小小的生命,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窗外的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而黎明,正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