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念果是被一阵规律的疼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确认那不是错觉。疼痛从下腹部传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缓慢地收紧,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缓缓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十七分。
她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下一次疼痛的到来。
十二分钟后,第二次疼痛如期而至。
又是三十秒左右的收缩,然后松开。
她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顾时金。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顾时金。”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我好像……要生了。”
下一秒,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苏念果吓了一跳。
“什么?!”
“我说,我好像要生了。宫缩已经开始规律了,大概十二分钟一次。”
顾时金愣了两秒钟,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去开灯,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收拾东西。
“待产包在哪里?证件带齐了吗?车钥匙——车钥匙在哪里——”
“待产包在衣柜下面。证件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车钥匙在玄关的挂钩上。”
顾时金按照她的指示,一样一样地找到,动作慌乱但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他已经穿戴整齐,一手拎着待产包,一手拿着车钥匙,站在卧室门口。
“走。”
苏念果从床上慢慢坐起来,穿上一件宽松的外套,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家——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衣。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这个家,马上就要多一个新成员了。
“走吧。”她对顾时金说。
他点了点头,伸手扶住她,打开了门。
凌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路灯橘黄色的光芒洒在路面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顾时金开着车,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
苏念果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越来越频繁的宫缩。
“你还好吗?”顾时金问,声音有些紧绷。
“还好。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不紧张的话,能不能松一点刹车?你已经踩了三次急刹了。”
顾时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松了松脚下的力道。
“……对不起。”
“没关系。专心开车。”
凌晨四点零三分,车子抵达了医院。
急诊室的护士看到苏念果的状态,立刻安排了轮椅,把她推进了产房。顾时金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她的待产包,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一场生死之战。
产房的灯光很亮,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做着各种检查和准备。苏念果躺在病床上,按照医生的指示调整呼吸,配合每一次宫缩。
疼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
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深呼吸,苏老师——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助产士在旁边引导着她。
顾时金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在。我在这里。”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更长——苏念果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啼哭。
嘹亮的、清脆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啼哭。
她浑身一软,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瘫在床上。
然后她听到了医生的声音:
“恭喜,是个女儿。”
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身体,被护士抱在手里,正在挥舞着拳头大声哭泣。
那一刻,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让我看看她……”她虚弱地说。
护士把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放在她的胸口。
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贴着她的皮肤,那股陌生的、柔软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口。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细细的眉毛,小小的鼻子。
“你好啊。”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而颤抖。
婴儿停止了哭泣,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微微动了动脑袋。
顾时金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她们母女俩。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覆在婴儿的背上。
一家三口,在这个六月的清晨,第一次团聚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黎明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