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在六月七日,凌晨。
苏念果给她取了一个小名:小满。
“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她对顾时金解释说,“二十四节气里,小满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麦类灌浆,稍稍饱满,还未成熟——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状态。”
顾时金抱着襁褓中的女儿,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翕动的鼻翼,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小满……好听。”
小满出生后的头几天,苏念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新生儿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换一次尿布,哄一次觉。她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个永动机,永远在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的循环中打转。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顾时金请了陪产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拍嗝、裹襁褓——每一项技能都是在护士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学会的。有一次给小满换尿布的时候,小家伙突然尿了他一手,他愣了两秒钟,然后哭笑不得地喊苏念果:“她尿我了——”
苏念果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她产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住院的第三天,林深心带着小知夏来探望。
小知夏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瞪大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人儿,满脸的好奇和困惑。
“妈妈,妹妹为什么这么小?”
“因为她刚出生呀。你以前也是这么小的。”
“我也是这么小的吗?”
“对呀。你那时候比妹妹还小呢。”
小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襁褓,轻轻地碰了碰小满的脸颊。
“妹妹,你快快长大。姐姐带你玩。”
苏念果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第六天,苏念果出院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张婴儿床,茶几上堆满了奶瓶和消毒器,阳台上晾着一排排小小的衣服——那些都是苏妈提前准备好的,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小满放在婴儿床里,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侧,像一只蜷缩的小青蛙。
苏念果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是我的女儿。
是我和顾时金的女儿。
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
小满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食指。
那一瞬间,苏念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紧紧地握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漫长而琐碎的时光。
苏念果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三个小时一次的喂奶,不定时的换尿布,毫无规律的睡眠。她再也没有一整段完整的睡眠,总是在深夜被哭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抱起那个柔软的小身体,一边喂奶一边打瞌睡。
她变得邋遢了。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上经常挂着黑眼圈。以前那个精致、优雅、从容的苏念果,好像消失了。
但她也变得柔软了。
当她抱着小满,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在自己的怀里安然入睡的时候;当小满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的时候;当她在深夜喂奶,整个房间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的时候——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六月底,苏妈从广州赶来,帮忙照顾月子。
苏妈的到来,让苏念果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苏妈接手了大部分家务和照顾小满的工作,让苏念果能够好好地睡上几个小时的觉,吃上热乎的饭菜,洗上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你看看你,瘦了多少。”苏妈端着鸡汤坐在床边,看着苏念果喝下去,眼里满是心疼,“生孩子伤元气,不好好补回来,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苏念果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眼眶有些发酸。
在母亲面前,她永远是个孩子。
七月初,小满满月了。
满月那天,顾时金订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苏妈做了一桌子菜,林深心带着小知夏也来了。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给小满庆祝满月。
小满躺在婴儿摇椅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彩色气球。
苏念果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小满,你今天满月了。”她轻声说,“谢谢你,来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小满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苏念果笑了,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头发。
窗外的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客厅。
小满的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而她的整个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