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深圳的冬天终于拿出了应有的态度。
连续的阴雨天让气温跌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室内室外几乎一样冷。苏念果把家里的暖气开到最大,又给小满加了一床薄毯,生怕她着凉。
小满八个多月了。她开始明显地表现出分离焦虑——只要苏念果离开她的视线,哪怕只是去上个厕所,她也会立刻扁嘴大哭,仿佛妈妈从此消失了一般。苏念果不得不在做家务的时候也把她背在身上,用一条婴儿背带把她固定在胸前,腾出双手来做事。
“你这个小粘人精。”苏念果一边洗碗,一边低头看着胸前的小满。小满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背带的边缘,口水流了一摊。
“妈妈以后去巴黎了,你可怎么办?”
小满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她,然后把沾满口水的手伸向她的脸。
苏念果敏捷地躲开了。
一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陈远航的回复。
那三件样品得到了双年展组委会的初步认可,正式进入了候选名单。最终的参展名单将在二月底公布,届时会通知她是否入选。
苏念果把这个消息告诉顾时金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恭喜你。”顾时金说。
“还没最终确定呢。只是候选。”
“能进候选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入选。”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没有信心的问题。是事实。”
苏念果被他这句不讲道理的话逗笑了。
一月底,农历新年又如期而至。
这一年是马年。苏念果在工作室的门上贴了一个福字,又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糖果和瓜子。苏妈从广州寄来了年糕和腊肠,顾母也从老家寄来了自家做的腊肉和香肠。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除夕那天,顾时金下厨做了一顿年夜饭。
他的厨艺比以前进步了不少——虽然和苏妈比起来还有差距,但至少不会再出现炒糊或者没熟的情况了。他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虾、荷兰豆炒腊肠、白灼菜心,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
苏念果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再看看身边正在给小满系围兜的顾时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来,新年快乐。”顾时金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苏念果举起杯子——里面装的依然是白开水。
小满坐在婴儿餐椅里,手里抓着一根胡萝卜条,看着父母举杯的动作,也学着举起了手里的胡萝卜条,咿呀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小满也新年快乐。”苏念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座城市。
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春节假期那几天,苏念果难得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她没有进工作室,没有碰工具,甚至连速写本都没有翻开。她只是在家里陪着小满,和顾时金一起看看电影、逛逛超市、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散步。
有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露了面。他们推着婴儿车去了深圳湾公园,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跨海大桥上车流不息,海面上有白色的海鸥在盘旋。
小满坐在婴儿车里,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但依然努力地睁大双眼,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看,那是海。”苏念果蹲下来,指着远处的海面,“海很大很大,比你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大。海的另一边,是另一个国家。妈妈今年春天要去那里工作一段时间。”
小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懂。但她感受到了妈妈语气中的某种情绪,于是转过头来,冲妈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苏念果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你会想妈妈吗?”她轻声问。
小满当然没有回答。
但苏念果替她回答了:“妈妈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春节假期结束后,苏念果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距离出发去巴黎,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根”系列的作品她已经完成了五件,距离目标十件还有一半的距离。她加快了工作节奏,每天在小满睡着之后,都会在工作室里待到深夜。
顾时金有时候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的工作台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苏念果有时候太专注了,等牛奶凉透了才想起来喝。
但她心里是暖的。
二月初,苏念果收到了双年展组委会的正式通知——
她入选了。
“根”系列的三件样品,获得了评委的一致认可,将被正式邀请参加五月份在BJ举办的国际当代工艺双年展。
苏念果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她抬起头,看着工作台上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看着墙上贴满的设计草图,看着角落里堆放的材料和工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我入选双年展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起来。
顾时金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的。”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
比她还要相信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