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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深圳的冬天走到了尽头。
虽然气温依然不高，但阳光出现的频率明显增加了。街边的紫荆花开始零零星星地绽放，粉紫色的花朵缀在枝头，预告着春天的临近。苏念果的“根”系列作品数量达到了八件，距离目标十件只剩下最后两件。她开始感觉到时间的紧迫——距离出发去巴黎，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二月中旬，苏念果带着小满去打八个月龄的疫苗。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里挤满了家长和哭闹的孩子。苏念果挂了号，抱着小满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待。小满好奇地看着周围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吃手，有的在睡觉。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某种有趣的生物。
轮到她们的时候，护士阿姨笑眯眯地拿着针筒走过来。小满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依然天真地冲着护士笑。直到针尖扎进她的大腿，她的笑容凝固了，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
苏念果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诊室里来回走动。“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呢——”
小满趴在她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哭着，眼泪鼻涕糊了苏念果一脖子。苏念果一点也不介意，只是轻轻地拍着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苏念果，然后用小手摸了摸刚才被打针的地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疼——”
苏念果愣住了。
“小满，你刚才说什么？”
小满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疼——”
虽然发音含糊不清，但那确实是一个有意义的词汇。不是无意识的咿呀，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表达感受。
苏念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会说话了！”她抱着小满，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会说‘疼’了！太好了！”
小满看着妈妈突然变得兴奋的表情，有些困惑，但也被感染了，跟着笑了起来。母女俩就这样站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走廊里，一个笑出了眼泪，一个笑得不明所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那天晚上，苏念果在家庭群里宣布了这个消息：“小满会说话了！今天打完针说了一个‘疼’字！”
苏妈立刻回复：“真的吗？！太好了！外婆抱抱！”
顾母也跟着回复：“聪明孩子，像她爸。”
顾时金看到这条消息，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爬行的小满，说：“她说‘疼’？我怎么没听到。”
“你当时不在场。我亲耳听到的。”
“好吧。那她会叫‘爸爸’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今晚教教她。”
“你自己教。”
“我在教啊。小满——叫爸爸——爸——爸——”
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啃手里的积木。
“……她不理我。”
苏念果笑得倒在沙发上。
二月下旬，距离出发还有两周。
苏念果完成了“根”系列的第十件作品，也就是最后一件。这是一件大型胸针，主体是一棵完整的、根系发达的树——银质的树干和枝条向上伸展，铜质的根系向下深入，上下两部分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整件作品的直径约有十五厘米，结构复杂，细节丰富，是她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复杂的一件作品。
她把最后一件作品放在工作台上，和其他九件作品排列在一起。
十件作品，一字排开。
银和铜交织成的根系，有的纤细如发丝，有的粗壮如手指；有的向上攀援，有的向下深扎；有的缠绕纠结，有的舒展延伸。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不同的光泽，像是一片微缩的森林。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这十件作品，沉默了很久。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构思，到现在二月末完成，前后历时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熬了无数个夜，报废了无数根金属丝，烧坏了好几件半成品。她有过灵感迸发的时刻，也有过对着工作台发呆、一个字都画不出来的时刻。她曾经怀疑过自己，也曾经想过放弃。
但她坚持下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件作品——那枚最初的、根系缠绕的胸针。金属的表面冰凉而光滑，触感坚实。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工作台上，只有那些沉默的金属根系，在灯光下静静地闪耀着。
出发前一周，苏念果开始收拾行李。
巴黎驻留三个月，需要带的东西不少——衣物、日常用品、工作所需的工具和材料、以及一些必要的文件和证件。她列了一张清单，一项一项地打勾，确保没有遗漏。
小满的东西占了行李箱的大半——衣服、尿不湿、奶粉、奶瓶、辅食、药品、玩具、绘本……苏念果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苦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去定居，只是去三个月。”她对顾时金说。
“你说了算。”
“你能不能帮忙精简一下？”
“不能。这些东西都是必需品。”
苏念果无言以对。
出发前两天，苏念果去学校做了一次简短的告别。
她和代课老师做了最后的交接，确认了未来三个月的教学安排。何婉清在办公室里等她，看到她进来，笑着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念果，恭喜你。巴黎之行，是你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谢谢何老师。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和帮助，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苏念果的眼眶有些发热。
“何老师，我会想念这里的。”
“这里也会想念你的。去吧，去巴黎好好创作。我们等你回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苏念果把所有的作品都仔细地包装好，放进特制的运输箱里。这些作品将和她一起飞往巴黎，一部分将在驻留结束后的汇报展览中展出，另一部分将用于五月份的BJ双年展。
她关上运输箱的盖子，贴上封条，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目的地地址。
然后她站在工作室的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她待了好几年的空间，即将暂时离开三个月。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工作台上干干净净，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面了。
她走到窗边，给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那天晚上，小满睡得很早。
苏念果躺在她的身边，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小满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苏念果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小满，妈妈明天就要带你去巴黎了。”她轻声说，“你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房子，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语言。你会吃到不一样的食物，听到不一样的音乐，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小满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妈妈希望在巴黎做出一批好作品。也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低下头，在小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晚安，小满。明天见。”
她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新的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