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苏念果的驻留期正式进入倒计时。
距离回国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她需要完成驻留总结报告、整理创作档案、办理各种离境手续,还要打包所有作品和行李。事情堆积如山,但她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从容——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收尾工作。
Camille帮她预约了驻留项目的终期评审。评审会在项目总部举行,由三位评委组成的评审团将对她的驻留成果进行评估。苏念果准备了PPT,整理了作品集,还写了一篇简短的创作自述。她把这些材料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直到每一个措辞都让自己满意。
评审那天,她穿上了开幕式那天的那套衣服——白色衬衫、黑色阔腿裤、灰色风衣。不是为了仪式感,只是因为这套衣服让她感到自信。
评审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三位评委——一位是项目主管,一位是资深策展人,一位是艺术学院的教授——分别提问,涉及创作理念、技法选择、驻留期间的收获以及对未来方向的规划。苏念果一一作答,偶尔需要Camille帮忙翻译一些专业的法语术语,但大部分问题她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清楚了。
评审结束时,那位资深策展人对她说了一句话,Camille翻译过来是:“你的作品有一种罕见的真诚。技巧可以被学习,但真诚是无法伪装的。请继续保持。”
苏念果鞠躬致谢。
走出评审室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
评审结果在一周后公布——优秀。
项目主管亲自给她发了邮件,祝贺她圆满完成驻留,并表示希望未来有机会继续合作。苏念果把邮件截了图,发到家庭群里。苏妈秒回了一串玫瑰花表情,顾母回复了两个字“恭喜”,顾时金的回复则一如既往地简洁:“意料之中。”
苏念果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回国的日期定在六月二十日。
出发前几天,苏念果带着小满做了一次最后的巡礼——去她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买了最后一个可颂,去塞纳河边散了最后一次步,去圣日耳曼大道的那家咖啡馆喝了最后一杯咖啡。小满坐在婴儿车里,对这些“最后一次”毫无概念,只是兴致勃勃地啃着妈妈塞给她的法棍面包边。
路过莎士比亚书店的时候,苏念果停下脚步,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推着婴儿车,站在那家传奇书店的招牌下,背后是巴黎初夏的阳光和绿荫。小满坐在车里,手里举着半截法棍,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
她把照片发给了顾时金,附上一句话:“我们要回家了。”
顾时金回复:“我去接你们。”
六月十九日,驻留期的最后一天。
苏念果一个人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她打扫了房间,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干净,把冰箱里的食物清理干净,把垃圾分好类拿到楼下扔掉。她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傍晚时分,她站在客厅的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街道对面的面包店正在关门,老板拉下铁闸,发出哗啦的声响。远处,埃菲尔铁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
一百多个日夜。
她在这里创作、生活、带孩子。她在这里哭过、笑过、迷茫过、坚定过。她在这里完成了“根”系列的最后几件作品,创作了“两地书”系列,还遇到了那位老先生和他的戒指。
三个月前,她带着忐忑和期待来到这里。
三个月后,她带着作品和回忆离开。
她关上了窗。
六月二十日,戴高乐机场。
Camille来送她们。她帮苏念果办理了托运手续,一直送到安检口才停下脚步。
“苏老师,这三个月很高兴认识你。”Camille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的作品很棒。你也很棒。”
“谢谢你,Camille。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完成驻留。”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荣幸。”
Camille蹲下来,和小满平视,用中文说:“小满,再见。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哦。”
小满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Camille的脸。
Camille的眼眶有些红了。
苏念果抱了抱她,然后推着婴儿车,走向安检通道。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永别。
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飞机起飞后,苏念果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小满已经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窗外的云层洁白如雪,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穿过,在机舱内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束。
十二个小时后,她就会回到深圳。
回到顾时金身边。
回到她熟悉的生活中。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她了。
她带回来的,不只是行李箱里的作品。
还有一颗更加坚定的心。
和一条更加清晰的路。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
向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