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苏念果开始了《双城记》的构思。
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翻阅大量关于深圳和上海的资料——两座城市的历史沿革、城市规划、建筑风格、人文风貌、饮食文化……她把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了整面白板。
白板上逐渐形成了一幅对比图谱——
深圳:年轻,四十年历史,从小渔村到大都市,移民比例极高,城中村与CBD并存,包容性强,节奏快,务实,野性生长。
上海:百年开埠史,中西文化交融,精致的弄堂与摩天大楼共生,讲究规矩和体面,文艺气息浓厚,既有国际化的开阔,又有本地化的固执。
两座城市,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苏念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贴,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框架。
她计划用十二到十五件作品来呈现这个主题。每一件作品都以一个具体的城市切片为切入点——比如深圳的城中村和上海的弄堂、深圳的科技园和上海的外滩、深圳的猪脚饭和上海的生煎包——通过并置和对比,展现两座城市的不同气质和内在联系。
她给这个系列定了一个副标题:《双城镜像》。
五月,小满的三岁生日到了。
今年的生日没有大操大办,苏念果只邀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在家里搞了一个小型派对。何婉清来了,带了一套积木作为礼物。陈远航虽然人没到,但寄来了一本精美的画册。Camille从巴黎寄来了一条手工刺绣的小裙子,小满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臭美得不行。
切蛋糕的时候,小满自己吹灭了蜡烛,动作干脆利落,一滴口水都没沾到蛋糕上。
“妈妈,我三岁了!”她竖起三根手指,骄傲地宣布。
“对,你三岁了。是大孩子了。”
“那我可以去巴黎了吗?”
苏念果愣了一下:“你为什么想去巴黎?”
“因为Camille阿姨说巴黎有很多花。我喜欢花。”
“好。等你再大一点,妈妈带你去。”
“拉钩。”
“拉钩。”
生日过后,苏念果投入到《双城记》的正式创作中。
第一件作品,她决定做深圳的城中村和上海的弄堂。
她用了铜片和银丝,分别搭建了两个微缩场景——一个是深圳白石洲的握手楼群,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阳光几乎照不进底层,但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物,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另一个是上海石库门的弄堂,清水砖墙、木制窗棂、晾衣竿上挂着的旗袍和衬衫,墙角停放着一辆老式自行车。
她把两个场景并排放置在一个底座上,中间用一条银丝铺成的小路连接起来。
那条小路,代表的是两座城市之间的通道——无数人从这条路走过,从一座城市迁徙到另一座城市,带着各自的记忆和梦想。
作品完成后,苏念果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弄堂与握手楼》。
五月中旬,苏念果带着小满回了一趟广州。
苏妈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腰椎间盘突出,虽然不是大问题,但疼起来的时候连走路都困难。苏念果不放心,趁着周末回去看了看。
到家的时候,苏妈正扶着腰在厨房里煲汤。看到她们进门,她连忙放下汤勺,擦了擦手,迎了出来。
“回来啦?路上堵不堵?”
“不堵。妈,您腰不舒服就别忙了,我来做饭。”
“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苏妈摆了摆手,弯腰去抱小满,“哎哟,我的乖孙女,又长高了。”
小满乖巧地叫了一声“外婆”,然后在苏妈脸上亲了一口。苏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饭桌上,苏念果一边吃饭一边观察苏妈的气色。除了走路的时候有些不自然,其他看起来还好。她稍微放下心来。
“妈,要不您搬到深圳和我们一起住吧?这样我也好照顾您。”
苏妈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个人住惯了,自在。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不去打扰。”
“这怎么是打扰呢?”
“我说不用就不用。”苏妈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了,我再去找你。”
苏念果知道拗不过她,只好不再提这件事。
临走的时候,苏妈塞给她一袋子自己做的萝卜干和腌辣椒。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带回去慢慢吃。”
苏念果接过袋子,看着苏妈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苏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妈妈,外婆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小满在后座问。
“因为外婆喜欢住在自己家里。”
“那她会想我们吗?”
“会的。就像我们会想她一样。”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看外婆?”
“很快。”
五月底,《双城记》系列完成了第三件作品。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并列摆放的三组微缩场景——城中村与弄堂、科技园与外滩、猪脚饭与生煎包——每组作品都像是一个城市切片,记录着两座城市的不同面貌。
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还需要一件作品,把两座城市连接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连接,而是精神上的连接。
一件能够体现两座城市共同精神内核的作品。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深圳的五月,凤凰花开了。
满树的红花像是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有了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