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深圳进入了雨季。
暴雨一场接着一场,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倾倒。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工作室里的金属材料如果不及时擦拭,很快就会生出一层薄薄的锈迹。
苏念果在这种天气里反而工作效率更高。外面大雨滂沱,室内安静如常,焊枪的火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她自己的一个小太阳。
她开始创作《双城记》的核心作品——《渡与归》。
灵感来自那次从广州回深圳的路上,她看到的凤凰花。
凤凰木是深圳的市树,也是南方城市最常见的行道树之一。每年五六月间,满树红花盛开,如火如荼,像是整棵树都在燃烧。而在上海,同样有一种树具有象征意义——法国梧桐。那些枝叶茂密的悬铃木,沿着淮海路和衡山路一字排开,遮天蔽日,构成了上海最经典的街景之一。
凤凰木与法国梧桐——两座城市的标志性树木,一种热烈奔放,一种优雅内敛。它们像是两座城市的化身,隔着千里遥相呼应。
苏念果决定用这两种树作为《双城记》的核心意象。
她设计了一件大型装置作品——两棵树,一棵凤凰木,一棵法国梧桐,分别用铜和银打造,并列矗立在同一个底座上。凤凰木的树冠用铜片切割成细碎的花瓣形状,层层叠叠,呈现出花朵簇拥的繁盛感;法国梧桐的树冠则用银丝编织成密集的叶片,错落有致,呈现出枝叶交错的层次感。
两棵树的根系在底座下方交汇、缠绕、融为一体,象征着两座城市虽然地表之上的面貌各不相同,但在地表之下,它们的根基是相通的。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渡与归》——渡,是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旅程;归,是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属。
六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上海美术馆发来的合同草案。
她仔细阅读了每一条条款,在一些细节上提出了修改意见——展览的布展时间需要延长两天,作品的保险金额需要调整,运输的包装标准需要明确。双方来回沟通了几次,最终达成了一致。
签完合同的那天,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份签好字的文件,发了一会儿呆。
上海个展,正式确定了。
十月十六日开幕,展期一个月。
她还有四个月的准备时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然后重新拿起焊枪。
手上的活不能停。
六月下旬,学校进入了期末季。
苏念果一边忙着批改学生的期末作业,一边筹备自己的展览,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并没有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她喜欢这种被工作和创作填满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小满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顾时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门,合上书站了起来。
“吃饭了吗?”
“吃了。在工作室楼下随便吃了点。”
“锅里热着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
“去洗手。汤马上就好。”
苏念果看着他已经走向厨房的背影,没有再拒绝。她换了拖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顾时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出来——是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融合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念果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好喝。”
“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苏念果低头喝汤,没有说话。顾时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汤匙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苏念果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顾时金。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
“习惯了。”
“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们一家三口出去玩一趟吧。”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顾时金想了想,说:“去海边吧。小满还没见过大海。”
“好。那就去海边。”
七月初,暑假开始了。
苏念果有了更多的时间投入创作。《渡与归》的制作进入了关键阶段——凤凰木的花瓣和法国梧桐的叶片都需要大量的人工裁剪和打磨,每一片都要单独处理,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她每天在工作室里待十几个小时,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饿了就啃几口饼干,渴了就灌一杯水,眼睛始终盯着手中的作品,手指一刻不停。
凤凰木的花瓣是用薄铜片裁剪而成的。她先用剪刀剪出花瓣的大致形状,然后用小锤子在花瓣表面敲打出细腻的纹理,再用钳子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使其呈现出自然的弧度。最后,她用细铜丝将花瓣一朵一朵地绑在树枝上,调整好角度和疏密。
整个过程繁琐而枯燥,但她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相反,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看着那些零散的铜片在自己的手中逐渐变成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朵,再看着那些花朵逐渐汇集成一片繁茂的树冠——这种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
七月中旬,《渡与归》的凤凰木部分完成了。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棵铜质的凤凰木——满树红花,如火如荼,在灯光下闪耀着温暖的光泽。虽然还没有配上法国梧桐,但已经能看出它的气势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时金。
“凤凰木完成了。”
顾时金很快回复:“漂亮。像是真的在烧。”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放下手机,拿起工具,开始制作法国梧桐的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