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深圳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气温飙到三十五度以上,空气湿热黏稠,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湿毛巾。苏念果的工作室里虽然装了空调,但焊枪一开,温度还是会迅速攀升。她穿着短袖短裤,汗珠不断地从额头滚落,滴在工作台上,洇湿了图纸。
但她没有停下来。
法国梧桐的叶片比凤凰木的花瓣更加复杂。凤凰木的花瓣可以用铜片直接裁剪成型,而法国梧桐的叶片则需要先用银丝编织出叶脉的骨架,然后在骨架上填充银片,再进行表面的纹理处理。每一片叶子都要经过四五道工序,耗时是凤凰木花瓣的两倍以上。
苏念果的手指被银丝勒出了一道道红痕,指尖磨出了薄茧。她贴上创可贴,继续工作。
七月末的一天,她正在工作室里埋头干活,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妈妈!”
苏念果愣了一下:“小满?你怎么来了?”
顾时金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说想你了。非要来看你。”
小满已经跑了进来,踮着脚尖看工作台上的作品。她的个头刚好够到桌沿,双手扒着桌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你在做什么?”
“在做一棵树。”
“为什么是银色的?”
“因为是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是银色的。”
小满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一片尚未完成的叶片。
“它好滑。”
“嗯。因为还没有做完。做完之后会更漂亮。”
“那我帮你做!”
苏念果笑了:“你还太小,这些工具太危险了。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
“好吧。”小满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桌上的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堆散落的银丝、几块边角料、一把小锤子。她拿起一块边角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口袋里。
“这是我的。”
“你拿它干什么?”
“收藏。”
苏念果和顾时金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顾时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带了午饭过来。你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苏念果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盒米饭。饭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端起饭盒,坐在窗边,开始吃饭。小满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把玩着那块银色的边角料。
“妈妈,你为什么要做两棵树?”
苏念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两棵?”
“因为爸爸说的。爸爸说妈妈在做两棵树,一棵是红色的,一棵是银色的。”
苏念果看了顾时金一眼。他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红色的那棵是凤凰木,是深圳的树。银色的那棵是梧桐树,是上海的树。妈妈要做一件作品,把这两座城市连在一起。”
“为什么要把它们连在一起?”
“因为妈妈爱这两座城市。”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色边角料,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也爱它们。”
苏念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柔软。
“为什么?”
“因为妈妈爱它们。”
苏念果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八月初,《渡与归》的梧桐树部分完成了三分之二。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两棵并列的树——左边的凤凰木,铜质花瓣层层叠叠,红艳似火;右边的法国梧桐,银质叶片错落有致,清冷如霜。两棵树的风格截然不同,但并列在一起的时候,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她退后几步,从远处观察整体的效果。
凤凰木的热烈和梧桐树的沉静,形成了一种张力。像是两座城市的性格——深圳的活力和上海的优雅,在同一件作品中对话、碰撞、融合。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还有一个关键部分没有完成——根系。
两棵树的根系需要在底座下方交汇、缠绕、融为一体。这是整件作品的点睛之笔,也是她想要传达的核心信息:无论地表之上有多么不同,在地表之下,它们的根基是相通的。
她拿起银丝,开始编织根系。
八月中旬,一个意外的消息打断了她的工作节奏。
何婉清打电话来,说她怀孕了。
“恭喜啊!”苏念果几乎是喊出来的,“多久了?”
“三个月。刚稳定下来,才敢告诉你。”
“太好了!太好了!你老公肯定高兴坏了吧?”
“他啊,高兴得像个傻子。昨天晚上对着我的肚子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也不知道宝宝听不听得到。”
苏念果笑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向沉稳内敛的何婉清的老公,对着一个尚未显怀的肚子喋喋不休的样子。
“你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放心吧,我不会客气的。对了,到时候你要当干妈。”
“那还用说?这干妈我当定了。”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何婉清要当妈妈了。
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她们还在学校里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吐槽老师的苛刻,一起畅想未来的生活。转眼间,她们都已经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双手,做过作业,做过作品,做过饭,换过尿布,哄过孩子入睡。
这双手,创造了她想要的生活。
八月底,暑假接近尾声。
《渡与归》的根系部分终于完成了。
苏念果放下工具,退后几步,看着完整呈现的作品。
两棵树并列矗立在同一个底座上。凤凰木的铜质花瓣在灯光下闪耀着温暖的红光,梧桐树的银质叶片泛着清冷的光泽。两棵树的枝干各自向上伸展,互不干扰,但在底座下方,它们的根系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
她绕着作品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它的正面,和它面对面。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凤凰木的一片花瓣,然后又触摸了一下梧桐树的一片叶子。
两种不同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但她知道,它们来自同一双手。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上海美术馆的策展人。
附上一句话:“核心作品完成了。它叫《渡与归》。”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三个字:
“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