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苏念果的生活重新切换到了双线程模式——白天在学校上课、备课、指导学生,晚上和周末泡在工作室里,为上海个展做最后的准备。
《渡与归》完成后,《双城记》系列的其他作品也陆续收尾。到九月中旬,十二件作品全部完成。她花了一周时间对所有作品进行了最后的检查和微调——每一处焊接是否牢固,每一片叶子是否固定到位,每一件作品的表面处理是否均匀——确保每一件作品都处于最佳状态。
九月底,作品打包发运。
物流公司派了一辆厢式货车来工作室取货。苏念果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把一个个木箱搬上车,心中没有上次在BJ个展时的那种紧张和不舍,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笃定。
这些作品已经完成了它们在工作室里的使命。接下来,它们要去往更大的舞台。
货车发动,驶出小区,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念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街道,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室。
她开始收拾——把工具清洗干净,分类放回工具箱;把剩余的边角料整理好,装进收纳盒;把工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工作室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了那些作品,工作室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的心里是满的。
十月初,国庆节假期。
苏念果没有出门旅游,而是留在家里陪小满和顾时金。她给自己放了整整一周的假,不碰工具,不想工作,专心当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她带小满去了动物园,看了大象、长颈鹿和企鹅。小满对企鹅最感兴趣,趴在玻璃前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模仿企鹅走路的样子,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引得周围的游客哈哈大笑。
她带小满去了游乐场,坐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小满趴在窗户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发出一声惊叹:“妈妈,我们的家好小!”
“因为我们在很高的地方。站得越高,看到的东西就越小。”
“那我要站得更高!看到更小的!”
“好。等你长大了,去更高的地方。”
她还和顾时金一起做了一顿饭——顾时金负责切菜,她负责炒菜,两人在厨房里配合默契,偶尔因为盐放多了或者火候过了而拌两句嘴,但最后总能达成和解。小满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时不时跑过来偷吃一块刚出锅的菜。
那几天,苏念果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百张照片——小满喂长颈鹿的照片、小满骑旋转木马的照片、小满吃冰淇淋吃到满脸都是的照片、小满在夕阳下奔跑的照片……
她把最喜欢的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那张照片里,小满站在摩天轮下,仰着头,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十月八日,苏念果飞往上海。
展览的布展工作从十月十日开始,她提前两天到达,以便有充足的时间熟悉场地和与布展团队沟通。
上海的美术馆位于XH区,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红砖外墙、黑色钢架、巨大的落地窗——工业遗迹和现代设计的结合,让这个空间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当代的时尚气息。
苏念果第一次走进展厅的时候,就被这个空间震撼了。
展厅面积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层高足有五米,顶部保留着原始的木质人字梁,墙上裸露着红砖,地面是打磨过的水泥。自然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与精心布置的射灯相结合,营造出一种既粗粝又精致的氛围。
“这个空间太棒了。”她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由衷地赞叹。
陪同的策展人是一位姓周的年轻女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练而专业:“我们当初选址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空间非常适合您的作品。它的气质和您的创作风格很搭——既有工业的硬朗,又有手工的温情。”
苏念果点了点头。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规划作品的布局了。
布展工作持续了三天。
苏念果和布展团队一起,将十二件作品逐一安置到位。每一件作品的位置、高度、角度、灯光——她都亲自调整,反复确认,直到达到最佳效果。
《渡与归》被放置在展厅的正中央,正对着入口。两棵金属树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凤凰木的铜质花瓣红艳似火,梧桐树的银质叶片清冷如霜。底座下方,两棵树的根系紧密缠绕,融为一体。
为了让这件作品呈现出最佳的视觉效果,苏念果和灯光师反复调试了三次——第一次灯光太亮,削弱了金属的质感;第二次灯光太暗,树冠的细节看不清楚;第三次终于找到了平衡点——主光源从斜上方打下,在树冠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让每一片花瓣和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同时又保留了一种朦胧的诗意。
“完美。”苏念果看着灯光下的《渡与归》,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月十五日,展览开幕的前一天。
所有布展工作已经完成。苏念果一个人在展厅里待了整个下午。
她从入口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个展览。
从《弄堂与握手楼》开始——城中村的逼仄与弄堂的精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空间,在同一个底座上对话。
然后是《科技园与外滩》——深圳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大厦和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代表着两座城市不同的发展路径。
接着是《猪脚饭与生煎包》——深圳街头随处可见的隆江猪脚饭档口,和上海弄堂口热气腾腾的生煎包摊位,两座城市的平民美食,承载着无数人的日常记忆。
她一路看过去,最后停在了《渡与归》面前。
两棵金属树在灯光下静静地站立着,像是在等待明天的到来。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凤凰木的一片花瓣,然后又触摸了一下梧桐树的一片叶子。
两种不同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但它们是同一双手创造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展厅。
明天,就是展览开幕的日子。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