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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苏念果迎来了驻留期间的第一次集体交流。
参与同一期驻留项目的共有五位艺术家，分别来自法国、意大利、日本、墨西哥和中国。除了苏念果之外，其他四位分别是——
法国画家Luc，五十多岁，擅长抽象表现主义，画风狂放不羁，颜料厚得像浮雕。
意大利雕塑家Marco，三十出头，专门用回收金属创作大型装置作品，风格粗犷而富有力量感。
日本摄影师Yuki，四十岁，擅长黑白胶片摄影，作品主题多为“废墟与时间”，构图极简而富有诗意。
墨西哥多媒体艺术家Sofia，二十八岁，最年轻的一位，作品融合了影像、声音和互动装置，充满实验性。
每周五下午，五位艺术家会在驻地的工作室里碰面，轮流展示自己这一周的作品进展，然后接受其他人的反馈和建议。这是驻留项目的规定环节，目的是促进交流和碰撞。
第一次交流会上，苏念果展示了《捕光者》的半成品。
其他四位艺术家围在作品周围，安静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发表意见。
Luc率先开口：“很有意思。你对材料的处理很细腻，光影效果也很好。但我有个疑问——这件作品的‘边界’在哪里？它似乎没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像是在无限延伸。”
苏念果想了想，回答道：“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不希望它有固定的边界——它应该是开放的，随着光线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就像光本身一样，没有固定的形态。”
Luc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Marco走上前，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铜片的边缘：“材料很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用更厚的材料，会产生不同的光影效果？”
“试过。但厚材料会让作品变得沉重，失去那种轻盈感。我想要的是‘漂浮’的效果，像是光在空中凝结成的实体。”
Marco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如果你想要保持轻盈的同时增加层次感，可以考虑在铜片背面做一些纹理处理，这样反射出来的光线会更加丰富。”
“好主意。我试试。”
Yuki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苏念果注意到，他拍照的角度很刁钻，专挑那些光线最微妙、最难以捕捉的瞬间。
Sofia则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建议：“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声音元素？比如在作品内部安装一个微型感应器，当观众靠近时，会触发某种声音——可以是自然的声音，也可以是合成的声音。这样，作品就不仅仅是视觉的，也是听觉的。”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目前我还不想加入声音。我希望这件作品是纯粹的视觉体验——让观众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和感受。声音会干扰这种纯粹的体验。”
Sofia耸了耸肩：“好吧。不过如果你想尝试的话，我可以帮你搞定技术部分。”
“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交流会结束后，苏念果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坐在工作台前，回想着刚才大家的反馈。
Luc关于“边界”的问题，Marco关于纹理处理的建议，Yuki沉默的观察，Sofia大胆的设想——每一条意见都有价值，都让她从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
她拿起工具，开始按照Marco的建议，在铜片的背面做一些细微的纹理处理。
她知道，一件好的作品，不仅仅需要创作者的个人表达，也需要来自外界的反馈和碰撞。
闭门造车，是做不出真正的好作品的。
四月初，普罗旺斯的春天终于全面降临。
气温回升到十五度以上，阳光明媚而温暖。葡萄园的藤蔓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苏念果的工作进展顺利。《捕光者》已经进入最后的精修阶段，她每天都在调整铜片的角度和位置，力求达到最佳的光影效果。
与此同时，她开始构思第二件作品。
她想做一件与“风”有关的作品。
普罗旺斯有一种著名的风——密史脱拉风。这是一种干燥而强劲的北风，常常在冬春季节席卷整个地区。当地人形容它是“能把人的灵魂吹走的風”。
苏念果来到这里的第一周就领教过密史脱拉风的威力——那天晚上，风呼啸着掠过葡萄园，吹得农舍的窗户哐当作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眠。
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并没有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仿佛那阵狂风真的把她的烦恼和杂念都吹走了，只剩下一个清澈而宁静的自己。
她想用作品来表达这种感觉。
她打算用极细的铜丝编织成一个网状的结构，悬挂在天花板上，让它随风摆动。当风吹过时，铜丝之间会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低语。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听风》。
四月中旬，苏念果开始制作《听风》。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耐心的过程——她需要用直径不到零点五毫米的铜丝，一根一根地编织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网。每一根铜丝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一致，否则网面会不均匀，影响视觉效果和声响效果。
她每天花四到五个小时来做这项工作，进度缓慢但稳定。她并不着急——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
编织铜丝的时候，她的思绪往往会飘到很远的地方。
她会想起小满——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妈妈。
她会想起顾时金——他一个人带孩子，肯定很辛苦吧。
她会想起苏妈——她的腰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也会想起父亲——如果他还在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这些思绪像风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任由它们来来去去，不刻意挽留，也不刻意驱赶。
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