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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展览的第二周，苏念果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那天下午，展厅里的人流相对稀少，她正在调整《捕光者》的灯光角度——连续几天下来，她发现早晨十点左右的光线最能呈现这件作品的魅力，但下午的光线偏暖偏斜，需要微调射灯的角度来弥补。
她正专注地拧着螺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太确定的呼唤：“苏念果？”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中国女人站在不远处，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展览手册，神情有些迟疑。
苏念果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她大学时期的室友，林晓。
“林晓？！”
“真的是你！”林晓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刚才在展厅里看到作品标签上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两个女人站在展厅里，又惊又喜地看着对方。
她们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大学毕业后，林晓去了英国留学，后来留在伦敦工作，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室内设计师。两人最初还保持联系，但随着时间推移，各自忙于工作和生活，渐渐断了音讯。
“你怎么会在巴黎？”苏念果问。
“我老公外派到巴黎工作两年，我跟着过来了。今天是周末，闲着没事，就想着来蓬皮杜逛逛，没想到遇到了你。”林晓上下打量着苏念果，“你变化好大。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居然在蓬皮杜开个展了？”
苏念果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也是。”林晓转头看向墙上的《捕光者》，感叹道，“不过说真的，你的作品真的很棒。我刚才一路看过来，就觉得这个展厅里的作品特别有力量。没想到是你做的。”
“谢谢。”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改天一起吃顿饭。林晓还要赶着去接孩子，匆匆告别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苏念果一眼，笑着说：“苏念果，你真了不起。”
苏念果站在展厅里，看着林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十几年不见，她们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又没有变。
展览第三周，苏念果接受了法国《艺术报》的专访。
记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法国男人，叫Antoine，态度专业而友好。他问了苏念果很多问题——关于她的成长背景、创作理念、对中西方艺术差异的理解，以及她对当代工艺美术发展趋势的看法。
苏念果一一作答，坦诚而深入。
采访进行到最后，Antoine问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问题：“在你的创作生涯中，有没有一个关键时刻，让你觉得‘就是这条路了’？”
苏念果想了想，回答道：“有。那是在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回到老家，在老房子的废墟上，看到了一棵被火烧过的龙眼树。那棵树的大部分枝干都烧焦了，但在根部，冒出了一棵新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生命是会延续的。手艺也是。我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教给我的东西，还在我手里延续下去。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动摇过。”
Antoine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录音笔。
“谢谢您接受采访。这篇报道将在下周刊登。”
“谢谢。”
采访结束后，苏念果走出咖啡馆，站在巴黎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那棵龙眼树。
它现在，已经在县城的公园里扎下了新的根。
而她，也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了。
展览最后一天，苏念果在展厅里做了一场简短的告别。
她站在《渡》旁边，对围拢过来的观众说道：“这个展览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它不仅是我个人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我与这座城市的一次深度对话。巴黎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它接纳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也包括我。感谢每一位来看展的朋友，你们的关注和反馈，是我继续前行的动力。”
掌声响起。
展览结束后，苏念果没有立刻离开巴黎。
她带着小满和顾时金在巴黎玩了三天——去了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奥赛博物馆，还在塞纳河边坐了一次游船。小满最喜欢的是卢浮宫，不是因为那些名画，而是因为玻璃金字塔——她在金字塔下面的倒影里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苏念果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嘴角带着笑意。
顾时金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小满在阳光下奔跑，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离开巴黎的前一天晚上，苏念果独自一人去了蓬皮杜艺术中心。
展厅已经关闭，作品已经撤展，整个空间空荡荡的。她站在曾经摆放《渡》的位置，环顾四周，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平静。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空展厅的照片。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大门。
巴黎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能看到远处埃菲尔铁塔闪烁的灯光。
她微微一笑，裹紧了外套，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明天，她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