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苏念果一家回到了深圳。
回来的第二天,苏念果就收到了Camille发来的邮件——那篇《艺术报》的专访已经刊登了,Camille附上了报纸的电子版截图。苏念果打开一看,标题是法文的,她借助翻译软件读了一遍:
“苏念果:用手艺留住时间的温度。”
文章配了一张她站在《捕光者》旁边的照片,光影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艺术气息。她读了全文,记者Antoine的笔触客观而细腻,准确地传达了她在采访中表达的观点和情感。
她看完后,把文章转发给了顾时金和何婉清,然后截图发了一条朋友圈:“谢谢《艺术报》的采访。路还长,继续走。”
不到半小时,点赞和评论就涌了进来。何婉清评论:“大艺术家!请客请客!”阿珍姐评论:“妹子出息了,上法国报纸了!”还有一些她不常联系的同学和朋友也纷纷留言祝贺。
她一一回复,心中有些温暖,也有些恍惚。
五月初,苏念果收到了王建国的电话。
“苏女士,清明节快到了,我打算四月三号回老家扫墓。你方便一起吗?”
苏念果看了一下日历——四月三号是周三,她那天没有重要的安排。
“方便的。我到时候回去。”
“好。那我们到时候在县城车站碰面?”
“不用,我开车回去,可以顺路去接您。”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沉默了很久。
清明节。
她已经有两年没有去给父亲扫墓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父亲的笔记本》的复制品,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车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她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四月三日,清晨六点,苏念果独自一人驾车出发。
她没有告诉苏妈自己要回去扫墓——怕她非要跟着去,路途奔波对她的腰不好。她打算扫完墓后,再去县城看望母亲。
车子驶出深圳,沿着高速公路向北行驶。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的高楼大厦变为郊区的农田和村庄,再变为丘陵地带的山林和田野。
三个小时后,她到达了王建国家所在的镇上。
王建国已经等在路口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他看到苏念果的车,快步走了过来。
“苏女士,麻烦你了。”
“不麻烦。上车吧。”
王建国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车子重新启动,沿着乡间公路继续行驶。
一路上,两人聊了起来。王建国告诉她,他退休后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五金店,生意一般,但够生活。他儿子在巴黎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和老伴两个人。
“你父亲要是还在,也该退休了。”王建国望着窗外的田野,感慨道,“他手艺那么好,要是活到现在,肯定是个大师傅。”
苏念果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小山村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苏念果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然后和王建国一起,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向山坡上走去。
父亲的墓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墓碑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清理过了。
苏念果蹲下身,开始拔草。
王建国也蹲下来帮忙。两人默默地清理着墓前的杂草和落叶,谁也没有说话。
清理完毕后,苏念果拿出带来的香烛和纸钱,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飘散。
她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爸,我来看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去巴黎开了展览,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了,还上了央视的节目。您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吧。”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妈的身体还好,腰比以前好多了。您不用担心她。小满也长大了,今年六岁,上小学了。她很聪明,也很调皮,跟您一样倔。”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爸,我会继续努力的。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王建国也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师父,您放心。苏女士现在有出息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时,苏念果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墓碑。青烟已经散尽,只有香烛的残骸还在微微冒着火星。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父亲,我下次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