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苏念果带着小满去了一趟广州。
小满放暑假了,苏念果想带她去外婆家住几天。一方面是为了让苏妈看看外孙女,另一方面,她也想趁这段时间好好陪陪母亲。
苏妈见到小满,高兴得合不拢嘴,又是杀鸡又是炖汤,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进外孙女的肚子里。小满也嘴甜,一口一个“外婆最好”,哄得苏妈心花怒放。
在广州的第三天傍晚,苏念果和苏妈坐在阳台上乘凉。
夏夜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小满在客厅里看电视,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
苏妈摇着蒲扇,忽然开口问道:“念念,你爸的墓,你今年去扫了?”
“去了。四月三号去的。”
“一个人?”
“和一个叔叔一起。他叫王建国,以前是爸的徒弟。”
苏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成就,肯定会很高兴。”
苏念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妈,我想把老家的房子重建一下。”
苏妈愣了一下:“重建?”
“嗯。地皮还在,我想在原址上建一栋小房子。不用太大,够我们偶尔回去住就行。院子里种一棵龙眼树——就像以前那棵一样。”
苏妈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你想做,就去做吧。妈支持你。”
苏念果握住母亲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七月初,苏念果开始着手老家房子的重建事宜。
她联系了当地的施工队,拿到了设计方案和预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带一个小院子,建筑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风格是现代简约的,但保留了岭南传统建筑的坡屋顶和骑楼元素,算是一种新旧融合。
她打算在院子里种一棵龙眼树苗,让它慢慢长大。
就像当年那棵一样。
施工队在七月中旬进场,开始了地基开挖。苏念果虽然没有办法每天守在工地,但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询问进度,也会抽空回去看一看。
她站在那片曾经是老屋的土地上,看着挖掘机轰鸣着挖开泥土,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和父亲一起度过最后时光的地方。
如今,它将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七月下旬,苏念果接到了Camille的电话。
“Nanguo,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那个‘迁徙与归属’的展览项目,正式获批了。展览时间定在明年九月,地点在柏林的一个独立艺术空间。我已经向基金会提交了参展艺术家名单,你名列其中。”
“太好了!恭喜你!”
“也恭喜你。具体的参展要求和时间节点,我稍后会发邮件给你。”
挂了电话,苏念果站在工作室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柏林。
她还没有去过柏林。
但她的作品,即将去往那里。
八月初,苏念果开始为柏林的展览构思新作品。
“迁徙与归属”——这个主题让她思考了很久。她想起了自己从湖南小县城到深圳,从深圳到巴黎,从巴黎到普罗旺斯,再从普罗旺斯回到深圳的历程。
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告别和一次新生。
每一次归属,都是一次确认和一次扎根。
她想做一件关于“地图”的作品——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地图,而是个人意义上的。她打算用金属丝线绣出一幅抽象的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国家和城市,而是她曾经生活过、停留过、留下过印记的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用一种不同的金属来代表——湖南用铜,深圳用银,巴黎用金,普罗旺斯用铁,未来的东京和柏林,她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样的金属。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经纬》。
八月中旬,苏念果开始了《经纬》的创作。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她需要先绘制一幅抽象的世界地图,然后根据图纸,用不同颜色的金属丝线在底布上一针一线地绣出大陆和海洋的轮廓,再在特定的位置上镶嵌代表不同地方的金属片。
她每天工作八到十个小时,进度缓慢但稳定。她不着急——她知道,这样的作品急不得。
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专注地绣着《经纬》上的一片大陆,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婉清。
“念念,予安今天会叫‘干妈’了!”
“真的?你教她的?”
“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学的!前几天我给她看你照片,她就指着照片叫‘麻麻’,今天就叫成‘干妈’了!”
苏念果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让她对着电话叫一声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干——妈——”
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苏念果听得清清楚楚。
“诶!予安乖!”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工作台前,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正在绣制的《经纬》,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她要在欧洲大陆的那个位置,镶嵌上一小块粉色的贝壳。
那是小满在海边捡来送给她的。
那是属于“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