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深圳终于有了秋天的实感。
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出头,不冷不热,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苏念果的工作室里,那幅《经纬》已经打包完毕,寄往了柏林——Camille要为明年的展览提前做宣传,需要拍摄作品的高清照片。
苏念果难得闲了下来。
她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待在家里,做一些平常没时间做的事情——整理衣柜、翻看旧相册、给小满读睡前故事。
她翻出了一本落满灰尘的相册,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一些照片。她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了自己从襁褓中的婴儿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穿着校服的少女到大学毕业时意气风发的青年,再到如今为人妻为人母的中年。
时间过得真快。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她几乎已经忘记的照片——那是她刚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送她去学校报到时拍的。照片里,父女俩站在校门口,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她则穿着一件崭新的T恤,手里拎着行李,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她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父亲已经不在了。
但那所学校还在,那条路还在,她还在。
十一月下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个来自湖南的快递。
她打开一看,是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木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雕——是一棵龙眼树的形状,树干虬结,枝叶繁茂,树根牢牢地抓着一块石头。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苏女士,我是你父亲生前的工友老周。听说你在老家重建了房子,还种了一棵龙眼树。我做了一辈子木匠,没什么本事,就雕了这棵树送给你。希望你和你父亲一样,根扎得深,树长得高。”
苏念果捧着那块木雕,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纹,鼻子有些发酸。
她小心翼翼地把木雕放在工作室的架子上,和山本绫乃送的乐烧茶碗、Camille送的薰衣草干花放在一起。
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人的馈赠,成了她工作室里最珍贵的宝藏。
十二月初,苏念果收到了东京画廊发来的展览海报设计稿。
海报以深蓝色为底色,中央是她作品《勿忘》的特写——那块抛光的银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隐约映出观者的倒影。上方是日文书写的展览标题:“記憶の温度——蘇念果金属芸術展”。
记忆的温度。
她很喜欢这个标题。
她回复邮件表示确认,并询问了布展和开幕式的具体安排。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十二月中旬,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寒意。
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开了取暖器,她裹着一件厚毛衣,坐在工作台前,开始构思东京展览的新作品。
她打算为东京的展览创作一件特别的作品——一件与日本文化相关的作品。
她想到了山本绫乃送她的那只金缮修复的茶杯。那道金色的裂纹,让破碎的器物获得了新的生命。这种美学理念,与日本文化中的“侘寂”不谋而合——在不完美中发现美,在残缺中看到完整。
她想做一件关于“修复”的作品。
她打算用金属工艺来“修复”一些破碎的日常物品——一只打碎的碗、一面裂开的镜子、一本破损的书。她不会将它们恢复原状,而是会用铜或银来填补裂缝,让修补的痕迹成为新的装饰。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一个理念:破碎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修复》。
圣诞节前夕,苏念果一家三口在家里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圣诞派对。
客人不多——何婉清带着予安来了,还有几位关系好的朋友。苏念果做了一桌子菜,顾时金负责烤火鸡——这一次,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多汁,赢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小满和予安在地毯上玩积木,一个六岁,一个两岁,终于能玩到一起了。小满搭了一座高高的城堡,予安负责把它推倒,然后两个人大笑起来,乐此不疲。
何婉清端着红酒,看着两个孩子,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昨天予安还在我肚子里,今天就能跑能跳了。”
苏念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小满和予安玩耍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而复杂的情感。
孩子们在长大。
她们在变老。
但这就是生活。
派对结束后,苏念果收拾完餐具,走到阳台上,吹了吹夜风。
手机震了一下,是Camille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Nanguo!期待明年在柏林见到你!”
她笑了笑,回复道:“新年快乐。柏林见。”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