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念果带着小满回了湖南老家。
老房子已经完全建好了。白色的墙面、灰色的瓦顶、朱红色的木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苗长高了不少,叶子也比之前茂密了许多。苏妈在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月季、茉莉、栀子花——虽然季节不对,大多没有开花,但绿色的叶片已经让院子显得生机勃勃。
苏念果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根。
无论她走多远,这里始终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小满对老房子充满了新鲜感,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最后选中了二楼朝南的那间房,宣布那是她的房间。苏念果由着她去折腾,自己和苏妈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喝茶。
“房子建好了,你以后可以经常回来了。”苏妈说。
“嗯。我会尽量多回来的。”
“也不用太频繁,你工作忙。妈身体还好,你不用操心。”
苏念果看着母亲日渐增多的白发,心中有些酸楚,但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母亲说“不用操心”,是怕她分心。
但她也知道,母亲其实是希望她多回来的。
傍晚,苏念果一个人走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父亲就葬在那里。
墓碑前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应该是苏妈前些日子来打理过的。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苏念果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碑。
“爸,我又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我在柏林的展览结束了,效果还不错。接下来要做一组新作品,叫《庇护所》。等我做完了,再来看您。”
她说完,在碑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父亲好像就在身边。
十一月初,苏念果正式开始了《庇护所》系列的创作。
她首先制作的是“安宁”——那座圆顶的小屋。
她用铜片裁出若干片弧形的板块,然后用锤子在每一片铜片上敲打出细密的纹理。锤击的力度和角度都需要精确控制,才能形成均匀而有节奏的纹理。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完成了所有铜片的锤纹处理。
然后,她开始将这些铜片焊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穹顶。焊接的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力——温度太高会烧穿铜片,温度太低又焊不牢固。她戴着防护眼镜,手持焊枪,一点一点地将铜片的边缘熔合在一起。
焊接完成后,她又在穹顶的内部安装了一盏小小的LED灯。灯光的色温经过精心选择——不是冷白,也不是暖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柔和中性光。
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铜片的锤纹在光线下呈现出丰富的光影变化,像是月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
苏念果关掉工作室的大灯,只留下穹顶内部的这盏小灯。
整个工作室都被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氛围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柔和的光,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安宁”完成了。
接下来的几周,苏念果依次完成了“勇气”“希望”“怀念”和“释然”。
每一件作品的创作过程都是一次心灵的旅程。她在焊接铁片时感受到了力量的凝聚,在编织铜丝时感受到了希望的生长,在雕刻银片时感受到了怀念的重量,在打磨顶棚时感受到了释然的轻盈。
五件作品,五种不同的手感。
五件作品,五种不同的心境。
当她将最后一件作品——“释然”——摆放在工作台上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庇护所》系列,完成了。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一字排开的五件作品,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五件作品,不仅仅是用金属打造的微型建筑。
它们是她为自己建造的精神庇护所。
是她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为自己保留的五片宁静之地。
十二月中旬,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寒意。
苏念果把《庇护所》系列的五件作品仔细包装好,寄往BJ——它们将参加明年一月的“中国当代工艺美术双年展”。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双年展组委会的通知——《捕光者》成功通过了终评,正式入选参展作品名单。这意味着,她将有两组作品同时出现在这个国内最高级别的工艺美术展览上。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时金。
顾时金高兴之余,提议道:“要不要办一个庆功宴?”
“不用了吧。又不是得了奖,只是入选而已。”
“入选已经很厉害了。再说了,就算不庆功,我们也该找个时间好好吃一顿。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
苏念果想了想,答应了。
周末,一家三口去了一家顺德菜馆。
小满对顺德菜的热情远不如对披萨的热情,但看在爸爸妈妈都很开心的份上,她还是乖乖地吃了一大碗双皮奶。
饭后散步时,三人路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摆着一把小提琴,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满趴在橱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那是什么?”
“小提琴。”
“好漂亮。”
“你想学吗?”
小满想了想,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念果和顾时金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那妈妈给你报个班。”
小满高兴地跳了起来。
苏念果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不知道小满会不会坚持学下去,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没关系。
她会一直在她身边,支持她,鼓励她,陪伴她。
就像父亲当年对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