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实感。
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让习惯了温暖的南方人也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开了暖气,她穿着厚毛衣,坐在工作台前,整理着这一年来的创作笔记和作品记录。
一年又快过去了。
她翻开厚厚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回顾着这一年走过的路——
一月,完成了《修复》系列,为东京展览做准备。
二月,回湖南老家过年,在新房子里度过了第一个春节。
三月,东京个展“記憶の温度”开幕。
四月,从东京返回深圳,开始构思《扎根》。
五月,陷入创作瓶颈,最终在父亲的启示下找到了突破口。
六月,完成了《扎根》。
七月,带小满去海边度假,享受难得的闲暇。
八月,柏林展览“迁徙与归属”开幕,结识了陈远帆和其他艺术家。
九月,从柏林返回,开始构思《庇护所》系列。
十月,回湖南给父亲扫墓,在老家住了几天。
十一月,完成了《庇护所》系列,五件作品全部入选双年展。
十二月,小满开始学小提琴,一家人去了顺德吃美食……
这一年,她走了很多路,做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寒风呼啸。
但工作室里,温暖如春。
元旦前夕,苏念果收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
何婉清最终还是决定搬去上海。
“我老公的公司那边催得紧,明年三月份之前必须到位。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家人应该在一起。上海也不算太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何婉清在电话里说,语气里有不舍,也有坚定。
苏念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理解。你们什么时候搬家?我去帮忙。”
“不用帮忙,搬家公司会搞定一切。不过走之前,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何婉清是她最好的朋友。
从大学到现在,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恋爱、失恋、结婚、生子、事业起伏、人生抉择……她们见证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如今,何婉清要走了。
虽然她知道上海不远,也知道她们还会再见,但心中还是难免有些不舍。
元旦那天,苏念果一家和何婉清一家在一家餐厅吃了顿跨年饭。
两家人在餐厅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孩子们在包间里跑来跑去,大人们聊着天,喝着酒,笑声不断。
饭后,两家人站在餐厅门口告别。
何婉清抱着苏念果,在她耳边说:“念念,你要好好的。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念果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上海那边安顿好了告诉我。”
“一定。”
两人松开怀抱,各自上了车。
车子启动后,苏念果从后视镜里看着何婉清的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道路。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真正的友谊,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
一月初,苏念果飞了一趟BJ。
“中国当代工艺美术双年展”在国家博物馆开幕,她的两组作品——《捕光者》和《庇护所》系列——同时参展。
开幕式当天,来了很多人。苏念果穿着何婉清帮她挑选的一套深蓝色西装裙,站在自己的展区前,迎接着来往的观众。
《捕光者》被安排在了一个光线极佳的位置,光影效果得到了充分的展现。而《庇护所》系列的五件作品则被放置在独立的展示柜中,每一件都有专门的射灯照明,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氛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安宁”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问苏念果:“这件作品,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创作的?”
苏念果想了想,回答道:“在我感到疲惫和迷茫的时候。我想为自己建造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老先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
“是的。”
老先生伸出手,和苏念果握了握:“年轻人,做得很好。继续加油。”
苏念果握着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有力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双年展期间,苏念果遇到了几位业内的前辈和同行。
有人对她的《庇护所》系列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具深度的一组作品;也有人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建议她在材料和形式上做更大胆的尝试。
她虚心听取了所有的反馈,好的坏的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展览的最后一天,苏念果在展厅里偶遇了一位特殊的观众。
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性,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气质知性而温和。她站在“释然”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苏念果微微一笑。
“苏老师,您好。我叫沈若溪,是中国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的副教授。您的作品让我很受触动。”
苏念果有些意外:“谢谢您。您专门来看这个展览的?”
“是的。我听说您的作品参展了,特地过来看看。”沈若溪顿了顿,然后说,“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邀请您来我们学院做一场讲座,给学生们分享一下您的创作经验和心得。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苏念果愣了一下。
讲座?
她从来没有在大学里讲过课。
“我……我怕讲不好。”
沈若溪笑了:“苏老师,您太谦虚了。您的作品已经证明了一切。我相信您的分享一定会让学生们受益匪浅。”
苏念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吧。我试试。”
沈若溪高兴地留下了联系方式,约定具体的讲座时间另行沟通。
沈若溪离开后,苏念果站在展厅里,心情有些复杂。
大学讲座。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大学的讲台上,面对一群年轻的学生,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想起了自己上大学时的那些讲座。那时候,坐在台下的她,仰望着台上的老师们,心中充满了敬佩和向往。
如今,她也要成为那个站在台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