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哗然,而后便是落针可闻般的寂静。
甚至就连急促的鼓声都暂停了。
礼官也停止了唱筹,赛场上,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转向那高台方向。
只见一队天子御驾的仪仗由远及近。
虽是前后数十人,总体来说已算得上从简,但来自天家的威仪仍然散发出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使得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住了喧闹。
内监喝道:“圣驾临观——”
看台角落的礼官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行礼道:“恭请圣安!”
整个驰芳原上的其余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般,紧跟着纷纷行礼道:“恭请圣安……”
皇帝居然当真亲临观赛,这是最开始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
高台上,皇帝已在御榻上坐下,侍者高举华盖,遮尘蔽日。
姜挽月骑在马上,眯起眼睛远远向皇帝看了一眼。
这尚且是她首次亲眼见到皇帝,皇帝比她预想中的要年轻许多。
今年是建隆十七年——
是的,姜挽月初觉醒宿慧时是建隆十六年。
而今冬去春来,一个年节过去,已是建隆十七年。
一个做了十七年皇帝的人,看上去竟只有二十出头年纪。
是他驻颜有术,还是幼年登基?
姜挽月虽在桑林书馆读书,且又在法云寺看了不少史书,可或许是要为尊者讳,本朝近代的历史她却几乎无从了解。
姜挽月不知道皇帝是几岁登基。
只是一眼看去,见皇帝肤色极为白净,纤瘦的身躯裹在帝王的常服中,竟有种美少年般的羸弱。
得益于姜挽月远超常人的目力,她甚至能够看到皇帝眼下有些脆弱的青色。
单只凭望诊法,从医者的角度出发,姜挽月第一反应是皇帝的身体有很大问题。
但这个世界毕竟存在有种种奇异武技与秘术,谁知道皇帝会不会是修了某些秘术才有如此表象?
因此望诊法在某些情况下也做不得准。
毕竟是一国之君,他所能享用的资源是普通百姓想也想不到的。
姜挽月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将心神放回到眼前的比赛上。
她骑在马上,见到身后的同伴们似乎因为皇帝的到来而有些许心神摇动,当下便低喝道:
“窈娘、麦穗,诸位同窗,大家镇定!想想我们的目标。”
贺窈等人顿时立即心神一凛。
所有人连忙收拢自己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赛事上来。
只见对面立山书院击鞠队众人身着赭石色服饰,替补散立等人骑马等候在赛场边缘,入场的众人则神态各异。
有人同样在因为皇帝的突然到来而心旌动摇,有人却反而越发表情兴奋,被激起斗志。
尤其是罗文璋与庄行二人。
罗文璋看一眼高台上的皇帝,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兴奋光芒。
庄行骑马靠近他,低声道:“文璋兄放心,此番我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定叫那江月失去决胜之机。”
罗文璋微微颔首,亦道:“庄兄为大局牺牲,我亦必不负庄兄!”
事实上,庄家位低,罗家位高,庄家有许多需要仰仗罗家的地方,这才是庄行对罗文璋如此倾力相助的原因。
也是罗文璋如此信任庄行的原因。
咚咚咚——
鼓声又响了起来,似乎是高台上的皇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身旁的太监高声道:
“陛下有令,诸位不必多礼,开赛!”
皇帝是来看比赛的。
礼官自然不会拖延太久,但见上方令旗一挥,鼓声一起。
礼官唱筹:“本场比赛,桑林书馆对战立山书院,开球——!”
朱红色的鞠球被稳稳放置在发球台上。
随着礼官指令一下,两方骑士皆如疾风般纵马直冲中线鞠球而去。
红衣队这边,姜挽月一马当先。
赭衣队方向,罗文璋亦是一马当先。
眼看双方便要在发球台前鞠杖相接,电光石火间,紧跟在罗文璋身侧的庄行居然脱手掷出了手中鞠杖!
这是谁也没能想到的动作。
那鞠杖如星火,如利箭,更如一缕滑过空气的无形丝线般,闪烁间竟然就此撞向了姜挽月的手腕。
姜挽月的反应却也是极快,在旁人眼中,庄行的鞠杖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她手边一般。
场外许多人甚至连看都看不清那鞠杖的路线,只眼睁睁看着她似乎便要受到攻击。
桑林书馆的彩棚下,甚至有几名学生发出了惊呼:“月娘,小心!”
姜挽月却在瞬间身形一侧,手臂一抬,于电光石火间以自己手中鞠杖截住了那支飞来的鞠杖。
砰!
两支鞠杖相接,姜挽月体内真气滚滚而出,如波涛般巨力涌动。
便只听咔嚓一声,飞来的那支鞠杖居然就此被她以杖做剑,斩断成了两截。
而与此同时,在所有人肉眼未曾注意到之处,姜挽月却感觉到。
似有一股极其阴寒刁钻,如同虫蛇般的力量顺着对方鞠杖断裂处,窜入了姜挽月的鞠杖,又顺势窜入了她的手臂经脉中。
这便是庄行的暗算!
姜挽月虽惊不乱,体内真气如潮涌而出,瞬间将窜入经脉的这缕异种真气绞杀吸收。
不过片刻,她的经脉非但没有受到损伤,体内真气反倒又增长了一丝。
然而也正是这一受阻,使得姜挽月的速度终究慢了些许。
罗文璋的鞠杖当先击中鞠球,刹那间将那鞠球击得高高飞起,向着桑林书馆风流眼的方向飞去。
场外,激烈的欢呼声已然响起:“立山书院,先开一球!”
贺窈惊道:“回防!快些回防!”
桑林书馆众人,包括姜挽月在内,都迅速向那颗马球追去。
众马奔驰。
立山书院击鞠队众人亦立刻紧随其后,追逐抢夺。
与此同时,一队殿前司仪卫已经下场,前来捉拿庄行。
高台上,礼官喝道:“立山书院,庄行,违规以鞠杖伤人,着立即罚离场,散立替补上场!”
庄行眼睛闪着幽幽的光,他骑在马上也不挣扎,只静静地等着殿前司仪卫前来。
离场时,他的目光望向众人追逐奔驰的方向,却是叹息了一声。
方才那一杖,也算是奏效了,至少没再叫那江月一击将球击入风流眼。
然而可惜的是,罗文璋一球,或许也同样未能直入风流眼。